《见港归安》黎从玺

5、我鐘意你

　　周炎修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饭菜，愣了一下。
　　“你做的？”
　　“嗯。”
　　周炎修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红。
　　他撑着沙发坐了起来，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太好吃了。”
　　李俞安坐在旁边，看着他吃，那些等待的不安，那些没说出口的担心，似乎都找到了出口。
　　“慢点吃。”他说，“没人跟你抢。”
　　周炎修抬头看他，弯起眉眼朝眼前人笑了笑。
　　“李俞安。”他叫他。
　　“嗯？”
　　“谢谢。”
　　李俞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也开始说谢谢了？”他问。
　　“不知道。”他说，“但还是想说。”

　　九月过得很快。
　　周炎修每天早出晚归，上课、小组讨论、社团活动，忙得脚不沾地。李俞安的琴行也慢慢步入正轨，学生多了几个，收入稳定了一点。
　　他们见面的时间少了，但每天晚上还是会一起吃饭。有时李俞安做，有时周炎修带外卖回来。吃完饭，一起看电视，一起聊天，一起在沙发上窝着，什么也不做，只是待在一起。
　　有一天晚上，周炎修忽然说：“李俞安，好像……你对我很重要。”
　　李俞安愣了一下，耳朵马上就红了起来。
　　“为，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周炎修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但眼神是放空的。
　　“今天小组讨论，有个同学问我，为什么每天都要赶回来吃饭。”他说，“我说因为有人等我。”
　　他转过头，看着李俞安。
　　“我说的时候，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好。”
　　李俞安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感觉？”他的嗓音有些发紧。
　　周炎修想了想：“就是……有个人在等你的感觉。”
　　他有点不自在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局促着想要开口。
　　“我以前好像没有过这种感觉……”他说，“我妈工作忙，之前没时间等我。小时候我一个人住，回家也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看着李俞安，耳尖悄悄爬上一抹绯红。
　　“不过……现在，好像不一样了？”他说，“现在真的有人等我回家了诶。”
　　李俞安看着少年紧张的局促模样，轻笑了一声，眼眶有点发热。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周炎修移开了目光，继续看向电视。
　　“对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假装认真地看着电视机播放的内容，“周末有没有空？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秘密。”
　　“又是秘密？”他问。
　　周炎修朝李俞安眨了眨眼，颇有些狡黠的意味。
　　“嗯，秘密。”

　　周末，周炎修带他去了长洲。
　　还是那条船，还是那个码头，还是那条通往张保仔洞的路。岛上人很多，游客成群结队，周炎修拉着他的袖子，穿过人群，往山上走。
　　张保仔洞在一个小山坡上，洞口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只能摸索着往前走。
　　“跟着我。”周炎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回音。
　　李俞安一手扶着岩壁，一手往前伸，摸到了周炎修的后背。T恤下面的皮肤很热，很坚实。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慢慢地，一步一步。洞里很黑，很窄，很闷。
　　出了洞，眼前豁然开朗。是海，蓝得不像话的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海浪拍打着岩石，溅起白色的浪花，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湿湿的，带着自由的味道。
　　“漂亮吗？”周炎修问。
　　“漂亮。”李俞安说。
　　周炎修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光，比海面的阳光还亮。
　　“李俞安。”他叫。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李俞安心跳漏了一拍。
　　周炎修走近一步，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汗味，混着海风的咸味。
　　“我……”周炎修开口，又停住。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
　　“我喜欢你。”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吹乱了他们的头发。海浪拍打着岩石，发出巨大的声响。远处有游客的欢笑声，有船笛声，有鸟叫声，但李俞安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那四个字……
　　我喜欢你。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年轻的、认真的、带着一点紧张的眼睛。
　　“你……”他开口，嗓子发干，“你说真的？”
　　周炎修点头：“真的。”
　　李俞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我也喜欢你，想说我从见到你第一眼好像就喜欢上了你，想说这两个月来我每天都在想你，想说好多好多话。
　　但他真的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人，眼眶发红。
　　周炎修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你哭了？”他伸手，轻轻擦了一下李俞安的眼角，“傻啦？”
　　李俞安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我没有。”他说。
　　“有。”
　　“没有。”
　　周炎修笑着低头贴了贴李俞安的额头，眼睛里面亮亮的，和平时那个懒洋洋的十九岁少年完全不一样。
　　“好，你没有。”他说，“那你答不答应我？”
　　李俞安看着他，看着阳光下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心里的那个答案终于冲破了所有的犹豫和害怕，涌到嘴边。
　　“我……”
　　“慢慢说，不用急。”周炎修说，但他的手在发抖。
　　李俞安感觉到了，握紧了一点。
　　“我也喜欢你。”他说，“从第一眼就喜欢。”
　　周炎修愣住了，随后又重新绽开了笑容，笑得像个傻子，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一把抱住李俞安，抱得很紧，紧到李俞安几乎喘不过气。
　　“你知道吗，我等了很久？”他在李俞安耳边说，“我等了你很久。”
　　李俞安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肩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
　　海风吹着，海浪拍着，阳光照着。
　　他们在张保仔洞外的悬崖上，抱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长洲的民宿里。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台电视。窗外是海，能听见海浪声。他们洗完澡，躺在床上，谁都没说话。
　　灯关了，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银白色的长方形。
　　李俞安侧躺着，背对着周炎修。他睡不着，心跳太快，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
　　忽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环住他的腰。
　　周炎修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热热的，呼吸就在他耳边。
　　“睡着了吗？”周炎修轻声问。
　　“没有。”
　　周炎修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他搂得更紧。
　　“我开心得睡不着。”他说。
　　李俞安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住。
　　“你怕不怕？”周炎修问。
　　“怕什么？”
　　“怕……被很多人议论的所谓的，同性恋……的名字。”
　　李俞安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怕。
　　怕这条路不好走，怕别人怎么看，怕未来怎么办。可是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在这个人怀里，那些怕好像都不重要了。
　　“怕。”他说，“但是……”
　　“但是什么？”
　　李俞安转过身，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轮廓，和那双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的眼睛。
　　“但是我想和你在一起。”他说。
　　周炎修沉默了一会，带着温热的气息凑了过来，如同对待珍宝一般，轻轻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轻，很软，带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
　　李俞安闭上眼睛，回抱住了他。
　　窗外，海浪声一阵一阵，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从长洲回来，日子好像没有什么显著的变化。
　　他们还是住在那间唐楼里，还是各睡各的房间，还是白天各忙各的，晚上一起吃饭看电视。不过周炎修会在他做饭的时候从后面抱住他，会把头埋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会在他出门前亲一下他的额头，说“早点回来”。
　　李俞安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幸福。
　　他来香港四个月，从一个人住在板间房，到有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一个可以拥抱的人，一个可以亲吻的人。他有时候觉得不真实，像做梦，生怕梦醒了，一切都没了。
　　但周炎修每次都把他拉回现实。
　　“发什么呆？”周炎修伸手在他面前晃，“吃饭了。”
　　他们就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端着外卖盒，看电视，聊今天发生的事。周炎修说大学的事，说教授很严格，说要交很多作业，说认识了一些新朋友。
　　李俞安听着，偶尔插嘴，偶尔只是看着他笑。
　　其实周炎修很喜欢看李俞安绽开的笑脸。
　　“为什么老是看着我笑？”周炎修故意问道。
　　“没有为什么。”李俞安说，“就是感觉看到你……就，很开心。”
　　周炎修撑着头，看了李俞安好一会儿。然后突然凑过来亲了他一下，低下头又继续吃饭。
　　“傻瓜……”李俞安嗔怪地瞟了一眼对面低下的脑袋。
　　我又不会跑。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安稳，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