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港归安》黎从玺

4、我陪着你

　　船到尖沙咀，他们下了船，沿着海滨长廊走。
　　阳光很烈，晒得人发晕，但海风吹着，也没那么难受。星光大道上人很多，游客举着相机拍照，对着李小龙的塑像比划功夫姿势。
　　周炎修拉着李俞安穿过人群，走到一个没什么人的角落。
　　“你看。”他指着对面。
　　李俞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维港对岸，中环的高楼一字排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堆巨大的水晶。会展中心像一只展翅的海鸥，IFC像两把并立的利剑，再远一点，太平山青翠欲滴，山顶的豪宅若隐若现。
　　“漂亮吗？”周炎修问。
　　“漂亮。”李俞安由衷地说。
　　“我从小看到大，还是觉得漂亮。”周炎修靠在栏杆上，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有时候心情不好，就过来坐坐，看看海，看看船，看看对面，心情就会好起来。”
　　李俞安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被阳光镀成金色，看着他的眼睛映着对面的高楼，忽然想，这个人，像这座城市一样，是发着光的。
　　“为什么看着我？”周炎修转头，对上他的目光。
　　李俞安连忙移开眼：“没有。”
　　周炎修笑了，笑得很坏：“你脸红了。”
　　“热的。”
　　“是吗？”周炎修凑近一点，“真的是热的？”
　　李俞安退后一步，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像要跳出胸腔。
　　周炎修没再逗他，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指着不远处：“那边有雪糕车，你吃不吃？”
　　他们买了软雪糕，坐在海边的长椅上吃。雪糕融得快，流到手上，黏黏的。周炎修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一张，自己拿一张擦手。
　　“李俞安。”周炎修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李俞安愣了一下，手里的雪糕滴了一滴在裤子上。
　　周炎修看着他的反应，笑了：“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没有……”李俞安低头擦裤子，“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周炎修咬着雪糕筒，目光看着远处，“我有时候会想，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李俞安没说话。
　　他好像知道是什么感觉。
　　那种感觉像香港的夏天，热的、闷的、喘不过气的；又像邓丽君的歌，甜的、酸的、让人想哭的。
　　但他没说。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周炎修又问了一遍，这次是看着他的眼睛问的。
　　李俞安对上那双眼睛，年轻的、干净的、认真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有。”他说。
　　“现在呢？”
　　李俞安没答。
　　周炎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追问。他把最后一口雪糕筒塞进嘴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走了，带你去第二个地方。”

　　那天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尖沙咀、旺角、深水埗、油麻地。
　　周炎修像个导游，带他穿街走巷，告诉他哪里有好吃的，哪里有好玩的，哪里的夜景最漂亮。他们吃了咖喱鱼蛋、鸡蛋仔、砵仔糕、煎酿三宝，喝了凉茶、柠檬茶、杨枝甘露。
　　李俞安的胃从来没这么撑过，他的心，也从来没这么满过。
　　晚上，他们在庙街的大排档吃饭。
　　椒盐濑尿虾、豉椒炒蛏子、蒜蓉蒸扇贝、避风塘炒蟹，满满一桌。周炎修给他倒啤酒，自己也倒一杯，举起来：“喂，认识一个月，喝一杯。”
　　李俞安举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啤酒很冰，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舒服。
　　“李俞安。”周炎修又叫他的名字。
　　“嗯？”
　　“你来香港，开心吗？”
　　李俞安看着对面的人，看着被大排档灯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看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心里面好像涨涨的。
　　“开心。”他说。
　　周炎修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那就好。”他说，“你开心，我就开心。”
　　李俞安低下头，假装吃菜，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生怕泄露了一丝什么情感出来。

　　回家的路上，他们走得很慢。
　　庙街的夜市还没散，摊贩们还在吆喝，游客们还在讨价还价。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把整条街染成五颜六色。
　　周炎修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
　　“李俞安。”他回头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
　　李俞安心跳漏了一拍。
　　“在想什么？”
　　周炎修看着他，在霓虹灯的光里，他的眼睛很亮。
　　“我在想，这个人，好安静。”他说，“好像有很多心事的样子。”
　　李俞安没说话。
　　“后来我发现，”周炎修继续说，“你不只是有很多心事，你也……不习惯这里。”
　　他走过来，站到李俞安面前。
　　“但是没关系。”他说，“你可以慢慢习惯。我陪你。”
　　李俞安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想说谢谢，想说很多话，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炎修也没再说。他只是伸手，牵起他的手。
　　“走了。”他说，“回家。”
　　他们手牵着手，走在庙街的霓虹灯下，走在深夜的香港街头。
　　李俞安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跳很快，手心出了汗，但他不想松开。
　　他不想松开。
　　永远都不想。

　　回到唐楼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他们轻手轻脚地上楼，怕吵到邻居。七楼的声控灯坏了，黑暗中，周炎修摸索着开门。
　　门开了，屋里暖黄色的灯光透了出来，照在他们身上。
　　“进去吧。”周炎修说。
　　李俞安站在门口，没动。
　　周炎修回头看他。
　　“怎么了？”
　　李俞安看着他，在灯光里，那张年轻的脸看起来很柔和，很好看。
　　“周炎修。”他叫他。
　　“嗯？”
　　“谢谢你。”
　　周炎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今天说了多少次谢谢了？”他问。
　　李俞安也笑了。
　　“不知道。”他说，“但还是要说。”
　　周炎修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李俞安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年轻的。
　　“李俞安。”周炎修叫他。
　　“嗯？”
　　“你不用谢我。”他说，“我……都是自己愿意的。”
　　李俞安看着他，心跳很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炎修已经转身进去了。
　　“晚安。”周炎修说道，头也不回。
　　李俞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间里。
　　然后他轻轻关上门，靠在门上，闭着眼睛，很久很久。
　　隔壁传来轻轻的声音，是周炎修在哼歌。
　　跑调的，模糊的，但李俞安听出来了。
　　是《我只在乎你》。
　　他笑了，在黑夜里，一个人笑了。
　　然后他回了房间，躺在床上，听着隔壁若有若无的哼唱声，听着窗外的霓虹灯声，听着这座城市永远不睡的声音。
　　他想起邓丽君那首歌的最后一句：“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
　　他在心里轻轻说：我不会离开的。
　　不会的。

　　日子继续往前走。
　　八月末，周炎修的录取通知书到了。香港大学，经济系。他拿着通知书给李俞安看，笑得像个孩子。
　　“厉害。”李俞安说。
　　“当然。”周炎修得意洋洋，“我考了很久的。”
　　李俞安看着那张通知书，心里有点复杂。开学之后，周炎修就要去港岛上学了，不能像现在这样，天天待在家里。他们会见面的时间变少，相处的时间变少。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恭喜你。”
　　周炎修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开学了也会回来的，我又不住校。”
　　李俞安点头。
　　“嗯。”他说。
　　九月初，周炎修开学了。
　　第一天上学，他起得很早，穿着新买的衬衫，背着书包，在镜子前照了很久。
　　“怎么样？”他问李俞安。
　　李俞安看着他，衬衫是白色的，很合身，显得整个人很有精气神。
　　“很好看。”他说。
　　周炎修笑了，走过来，忽然伸手，垂眸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我走了。”他说。
　　“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上等我吃饭。”
　　李俞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我等你。”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李俞安站在客厅里，听着那些声音消失，忽然觉得屋子里空了很多。
　　他去琴行教课，下午四点就回来了。去街市买了菜，做了两菜一汤，摆在桌上，等着。
　　六点。
　　七点。
　　八点。
　　周炎修没回来。
　　他发了个信息，没回。又发了一个，还是没回。
　　他一个人吃了饭，把剩下的收进冰箱，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他完全没看进去，只是盯着屏幕发呆。
　　九点半，门响了。
　　周炎修进来，满脸疲惫，一甩将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
　　“累死了。”他说。
　　李俞安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问：“吃饭了吗？”
　　“没有。”周炎修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学校的饭太难吃了。”
　　李俞安站起来，去厨房把饭菜重新热了热，然后端了出来。
　　“吃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