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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跳的聲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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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很快,七月像流水一样过去了。
李俞安每天早起,去琴行教课,傍晚回来,有时带外卖,有时和周炎修一起下楼吃。周炎修暑假没事做,白天睡觉,下午打游戏,晚上等李俞安回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听歌。
周炎修开始习惯邓丽君。
他嘴上还是嫌“老土”,但李俞安放的时候,他不走开,有时还会跟着哼两句,跑调跑得厉害,李俞安听了就笑。
“你笑什么?”周炎修不满。
“你跑调了。”
“我故意的。”
“好,你故意的。”
周炎修瞪他一眼,然后也笑了。
有一天晚上,他们去超市买东西。周炎修推着购物车,李俞安跟在后面,一样一样往车里放。
洗衣液、纸巾、鸡蛋、牛奶、速冻水饺……都是些日常的东西,李俞安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从来不买这么多,因为用不完。现在两个人了,可以买大瓶的洗衣液,大盒的纸巾,一打鸡蛋,一箱牛奶。
排队结账的时候,周炎修忽然说:“你觉不觉得,我们这样好像……”
他没说完,但李俞安知道他想说什么。
好像什么……
好像一对同居的情侣?
好像两个过日子的人?
李俞安没接话,只是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到收银台上。
结完账,他们提着两大袋东西往回走。路过街边的小公园,有几个小孩在玩滑板,笑声很响。
周炎修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小时候也玩滑板。”
“现在呢?”
“现在不玩了。”周炎修耸耸肩,“长大了。”
李俞安看着他。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看起来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么锋利。
他想,十九岁,算什么长大呢。
“你小时候在上海玩什么?”周炎修问。
李俞安想了想:“弹琴。”
“就弹琴?”
“就弹琴。”
周炎修看着他,目光里藏着些许看不出的东西。
“那你小时候,岂不是很无聊?”
李俞安笑了。
“不无聊。”他说,“我喜欢弹琴。”
周炎修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接过他手里的一个袋子。
“我来提。”他说。
两个袋子都在他手里了,他走在前面,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李俞安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没有说话。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就这样走着,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担心。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七月末的一个晚上,周炎修忽然说想看电影。
“去电影院?”李俞安问。
“在家看。”周炎修说,“我下载了好多。”
他们窝在沙发里,周炎修用电脑连上电视,放了一部电影。是王家卫的《重庆森林》,讲的是香港的故事,发生在重庆大厦。
李俞安看过这片子,在上海的时候,一个人窝在家里看的。那时候他看着屏幕里的香港,觉得好远,好陌生,像一个梦里的地方。现在他就在香港了,就住在离重庆大厦不远的地方,和一个人窝在沙发里,看这部关于这座城市的电影。
电影里,金城武吃着过期的凤梨罐头,说:“如果记忆是一个罐头,我希望它永远不会过期。”
周炎修忽然问:“你相信永远吗?”
李俞安愣了一下。
永远。
这个词太重了,他从来没想过。
“我不知道。”他说,“永远太远了。”
周炎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相信。”
李俞安转头看他。
电视的光一闪一闪,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我相信有些东西可以一直不变。”周炎修说,“比如……”
他没说完。
比如什么?
李俞安没问,周炎修也没再说。
电影继续放着,王菲在里面摇头晃脑地听歌,很吵,很闹,很快乐。
电影放完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周炎修打了个哈欠,说:“睡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李俞安。”
“嗯?”
“晚安。”
李俞安看着他,在昏暗的客厅里,在电视的余光里。
“晚安。”他说。
周炎修笑着,转身进了房间。
李俞安坐在沙发上,听着他关门的声音,听着屋子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黄的,把客厅染成奇怪的颜色。
他坐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视,也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隔壁没有声音,周炎修应该睡着了。
他想起刚才的问题。
永远。
他相信永远吗?
他不知道。
但此刻,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他忽然觉得,如果能和那个人一起,永远或许没那么可怕。
八月,台风来了。
天文台挂了八号风球,全港停工停课。
李俞安被困在琴行,老板让他早点走,他撑着伞跑回来,全身湿透,站在门口发抖。
门开了,周炎修站在门里,皱着眉看他。
“傻瓜?台风天出去干什么?”
“教琴。”李俞安牙齿打颤。
周炎修把他拉进来,扔给他一条毛巾,又去厨房煮姜茶。李俞安擦着头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是暖的、胀的,有点酸。
“喝了。”周炎修把姜茶递过来,“感冒就麻烦了。”
李俞安接过杯子,姜茶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湿。
窗外风大雨大,窗上的玻璃被吹得哐哐响,偶尔有东西从楼上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闷响。电视里在播台风消息,呼吁市民留在室内,不要外出。
“你怕不怕?”周炎修问。
“怕什么?”
“台风。”
李俞安想了想:“在上海没遇到过。”
“那现在试试。”周炎修说完,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外面。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像无数条小河,街上的路灯摇摇晃晃,偶尔有黑影被风吹过,不知道是什么。
李俞安走到他身边,也往外看。
“香港夏天经常打台风,”周炎修说,“我从小习惯了。”
“你在香港长大?”
“嗯,土生土长。”周炎修转头看他,“你在上海长大?上海什么样?”
李俞安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说。
上海是他长大的地方,但他好像从来没认真想过它是什么样。外滩、南京路、石库门,这些词说起来很熟悉,但又很远。
他来香港四个月了,有时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上海……”他开口,又停住。
周炎修等着他。
“上海不像香港,”李俞安终于说,“没那么挤,没那么快,没那么……”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周炎修替他说:“没那么好玩?”
李俞安笑了:“可能。”
“那你喜欢香港还是上海?”
李俞安没答。
他看着窗外,风雨更大了,对面楼的霓虹灯灭了,世界突然暗下来,只剩他们这间屋子还亮着灯,像暴风雨里的一艘小船。
“不知道。”他说,“我好像还没习惯。”
周炎修没再问。他只是伸手,把窗帘拉上,然后拍了拍李俞安的肩膀。
“会习惯的。”他说。
那天晚上,台风过境,全港停工停课。他们窝在沙发上,看了一整晚的电视,从新闻到电影到深夜节目。周炎修靠在沙发一头,李俞安靠在另一头,中间放着薯片和可乐。
凌晨两点,电影放完了,电视变成雪花屏,沙沙沙地响。
周炎修睡着了。
李俞安看着他,看他缩在沙发角落,呼吸平稳,睫毛偶尔动一下,嘴角有一点口水印。他想,十九岁,真好。
他轻轻起身,关了电视,从房间里拿出一条薄毯,盖在周炎修身上。
周炎修动了一下,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李俞安站在沙发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房间。
CD机里,邓丽君还在唱:“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他把声音调到最小,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声小了一点,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台风过后,香港又恢复了往日的炎热。
八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周炎修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哪里?”李俞安问。
“秘密。”周炎修笑得神秘。
他们坐地铁到中环,然后走路去码头。天星小轮的码头还是老样子,绿色的顶棚,黄色的柱子,排队的人不多。周炎修买了两张票,拉着他上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船开了,海风吹进来,咸咸的,湿湿的。李俞安看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看着渐渐变小的中环高楼,看着对面尖沙咀的天际线,突然有点恍惚。
“你没坐过天星小轮?”周炎修问。
“没有。”
“你来香港四个月,没坐过天星小轮?”
李俞安摇头。
“你天天在干什么?”周炎修问。
“教琴,回家,教琴。”李俞安说,“有时候去图书馆。”
“不出去玩?”
“不。”
周炎修沉默了一会儿,嬉笑着说道说:“那我今天带你出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