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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最初的記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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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那天是七月四号,星期六。
李俞安只有两个行李箱和一箱书,还有那台CD机。
他站在那间住了三个月的板间房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巴掌大的窗户,然后提着行李下楼。隔壁阿婆的房门关着,咳嗽声从里面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像某种永无止境的折磨。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这栋楼。它比旺角那栋唐楼新一点,但也旧了,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已经泛黄。他在这里住了三个月,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
现在要走了,反而认真看了一眼。
周炎修下楼帮他搬,一手一个行李箱,蹭蹭蹭往上走,好像那点重量根本不算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李俞安,看他抱着CD机小心翼翼的样子,嗤笑一声。
“什么宝贝东西?”
李俞安没答话。
那确实是他的宝贝。
那台CD机,那些邓丽君的CD,是他来香港之前在上海买的。那时候他刚决定要来香港,母亲不同意,和他吵了很多次。最后一次吵架是在四月,上海的春天还冷着,母亲站在客厅里,看着他收拾行李,眼眶红着,但没哭。
“你知道香港有多远吗?”她问。
“飞机两个小时。”他说。
“你知道我一个人在上海要怎么过吗?”
他停下手里的事,看着她。
“妈,”他说,“我会回来看你。”
母亲没说话,转身进了房间。
他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很响。
后来他买了那台CD机,买了那些邓丽君的CD。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这些,可能是因为小时候母亲常听邓丽君,可能是因为那些歌让他觉得安心,可能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声音,在异乡的夜晚陪着他。
周炎修把他的CD包扔到沙发上,翻了两张,表情古怪。
“邓丽君?”他问,“你听她?”
“有问题吗?”
“没有……”周炎修耸耸肩,“我妈听她。”
李俞安没接话。
他把CD机放到床头柜上,插上电源,指示灯亮了,红色的,小小的,像一点安慰。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有一台CD机,也放邓丽君。那时候他们还住在石库门的老房子里,夏天的傍晚,母亲会开着窗,让风吹进来,然后放邓丽君的歌。他趴在凉席上,听着那些歌,看着窗外的晚霞,觉得日子很长很长,长得永远不会结束。
后来他们搬走了,搬进了高楼。那台CD机不知道去了哪里,那些CD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母亲不再听邓丽君了,她听别的,听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歌。
只有他还听。
“你几岁?”周炎修靠在门口问。
“二十四。”
“哦,大我五岁。”周炎修算了一下,“你在香港做什么?”
“教琴。”
“钢琴?”
“嗯。”
周炎修点点头,目光在那台CD机上停了一下,又移开。那目光里有一点好奇,有一点琢磨,好像在想什么。
“我上学,香港大学,九月开学。”
“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过。”
周炎修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笑容很年轻,很干净。
“我说什么你都记得?”
李俞安没回答。他把书从箱子里拿出来,一本本排在书桌上。乐理、和声学、钢琴教程,还有一些小说,王安忆的,白先勇的,都是简体字。那些书他从上海带来的,一路颠簸,封面有点皱了,但他舍不得扔。
周炎修走过来看,拿起一本翻了翻。
“你从大陆来的?”
“嗯。”
“哪里?”
“上海。”
周炎修把书放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带着点研究的意味。
“难怪。”
“难怪什么?”
“你……”周炎修想了想,好像在找合适的词,“你看起来不像香港人。”
李俞安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
“像什么?”
周炎修没答。
他只是笑了笑,转身出去了,扔下一句:“今晚请你吃饭,当欢迎新室友。”
李俞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感觉哪里怪怪的。他说不清是什么,只是一种感觉,像风吹过湖面,起了涟漪。
晚饭在大厦楼下的茶餐厅。
“兴发茶餐厅”,招牌是白底红字,漆皮剥落了一半,门口的玻璃柜里摆着烧腊,油亮亮的,钩子上挂着滴油的叉烧。李俞安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那些叉烧,但从来没有进去过。一个人,不知道点什么,不知道该怎么点,不知道坐下之后该看哪里。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围裙,看见周炎修就笑。
“阿修,带朋友来啊?”
“新室友,大陆来的,教琴的。”周炎修熟门熟路地坐下,拿起点菜单,“李俞安,你叫什么?”
“安仔。”老板接口,打量了李俞安一眼,“年轻人斯斯文文的,吃什么?”
李俞安点了一份叉烧饭。他看了那些叉烧那么多次,终于可以尝尝了。
周炎修要了干炒牛河和冻柠茶。
店里人不多。几个工人在角落喝啤酒,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开得很大,正在播回归周年庆的回顾报道。画面里是金紫荆广场,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李俞安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你来香港多久了?”周炎修问。
“三个月。”
“习惯了吗?”
李俞安静静想了想。
“还好。”他说。
周炎修用筷子挑着河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没说话。目光里好像有一点什么东西,李俞安也说不清。
电视里换了节目,是邓丽君的演唱会录像,黑白的,年轻时的邓丽君穿着旗袍,站在台上,声音从劣质的音响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还是好听。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
李俞安停下筷子。
老板端着叉烧饭过来,看见他盯着电视,笑了。
“你也喜欢邓丽君?年轻人喜欢她,少见哦。”
李俞安接过饭,低头说了声谢谢。他的声音很小,几乎淹没在电视的声音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谢谢,只是条件反射。
“我妈也喜欢她。”周炎修插嘴,“天天在家里放,烦死了。”
“你懂什么?”老板拍了他一下,“邓丽君诶,多好听。”
周炎修耸肩,没再说什么,继续吃他的河粉。但李俞安注意到,他没再抱怨。他只是安静地吃完,然后把冻柠茶推到李俞安面前。
“喝吧,太甜我喝不完。”
李俞安看着那杯冻柠茶,冰块已经融化了一半,杯壁上挂着水珠。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太甜,甜得有点腻。但他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
吃完饭,他们在街上走了走。
七月的香港热得像蒸笼,但晚上稍微好一点,偶尔有风。通菜街的夜市刚开始,小贩推着车出来,卖衣服、卖鞋子、卖手机壳、卖盗版碟。人很多,摩肩接踵,广东话、普通话、英语、东南亚的什么话混在一起,吵吵嚷嚷。李俞安被人流推着往前走,有点晕。
周炎修走在前面,T恤被汗浸湿了,贴在后背上,肩胛骨的形状一清二楚。他回头看了一眼李俞安,招手。
“走快一点啦,迷路了怎么办?”
李俞安跟上去。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周炎修刚才塞给他的鸡蛋仔,说是楼下阿婆卖的,“香港特色,你试试”。
鸡蛋仔还热着,外脆内软,甜得恰到好处。他一边走一边吃,看着周炎修的背,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招牌,看着那些拥挤的人潮,感觉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局促了。
“好吃吗?”周炎修问。
“好吃。”
周炎修笑起来,牙齿很白,在路灯下亮了一下。他伸手从纸袋里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从小吃到大,阿婆在这里卖了三十年。”
李俞安看着他的侧脸,看着汗珠从他额角滑落,看着他被霓虹灯染成五颜六色的头发,心想,这个人像这座城市,热的、吵的、挤的,但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让你想靠近。
回到住处已经十点多。周炎修冲了凉,光着上身从浴室出来,头发滴着水,水珠沿着脊椎的凹槽往下流。李俞安坐在沙发上,CD机里放着邓丽君,声音很小,像背景音。
“你又听?”周炎修用毛巾擦着头发,在他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
李俞安轻轻“嗯”了一声,安静看着窗外的夜景。旺角的夜从来不会全黑,对面楼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默片。
“你在想什么?”周炎修问。
李俞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我妈。”
“她在哪里?”
“上海。”
“你……为什么来香港?”
李俞安转过头,对上那双年轻的眼睛。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对方眼里的自己——小的、模糊的、被霓虹灯染成奇怪颜色的。
“学音乐。”他说,“香港好。”
周炎修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搭在他肩上的毛巾扔到他头上:“洗澡啦,一身汗。”
李俞安拿下毛巾,上面有洗衣粉的味道,和白天在他身上闻到的一样,干净的、年轻的。他站起身,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炎修靠在沙发上,腿搭在茶几上,拿着遥控器换台,电视的光一闪一闪地打在他脸上。
“周炎修。”他叫。
“嗯?”
“谢谢。”
周炎修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傻的?”
李俞安也笑了。
那是他来到香港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