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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次見面 ...

  •   二零一五年七月一日,香港回归十八周年。
      那天李俞安在通菜街口的报摊上看见那则广告时,手里的塑料袋正滴着水。他刚在街市买了一条鲫鱼,档主老太太用发黄的《明报》包了,说是“可以煲汤喝”。他把报纸翻过来,副版右下角有一小块豆腐干大小的位置,写着:旺角唐楼分租,五百呎,两房一厅,月租六千八,免中介。
      他用圆珠笔抄下电话号码,字迹洇在湿漉漉的新闻纸上。那新闻纸上印着特首举杯庆贺回归的照片,旁边是楼市再创新高的消息。他把报纸叠好,连同那条鱼一起提在手里,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人来人往的西洋菜南街。
      七月的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匆忙的脚步,那些五颜六色的招牌,那些汗湿的后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他来香港三个月了。
      他在太子道西一间板间房里住着,五平米,月租两千八,转身会撞到墙角,深夜能听见隔壁阿婆的咳嗽声和楼上租户的脚步声。
      那间房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窗户,推开看见的是对面楼的墙壁,灰扑扑的,长着青苔。他每天从那里醒来,在那张一米宽的单人床上躺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声音,想着今天要去琴行教几个学生,想着晚饭吃什么,想着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可以放得下CD机的地方。
      那台CD机是来香港前买的,国产牌子,不贵,但他挑了最久。琴行里有一台更好的,老板让他随便用,但他还是买了自己的。深夜回到住处,戴上耳机,听邓丽君,从《月亮代表我的心》到《但愿人长久》再到《我只在乎你》,一遍一遍,像某种仪式。
      在那间五平米的房间里,在那个只能转身的空间里,那是他唯一能拥有的、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想换个地方。起码,能放得下那台CD机。
      电话接通时,对方是个年轻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那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模糊又遥远。
      “看房?现在?行,你过来吧。”
      他按照地址找过去,从西洋菜南街拐进一条横街,再拐进另一条。两边是五金店、杂货铺、药材行,门口堆着纸皮箱,屋檐下挂着褪色的招牌。空气里混着药材味、咸鱼味和汽车尾气,头顶是天桥和招牌切割出的狭长天空,灰蒙蒙的,像一条褪色的布带。
      他找到那栋楼时,天已经黑透了。
      楼龄起码四十年,外墙的米黄色马赛克剥落了大半,露出灰黑的水泥。入口狭窄,两边贴着“私家重地”和“提防小偷”的告示,还有几张已经过期的收楼通知,被雨水泡得发白。铁闸虚掩着,门铃坏了,按钮歪在一边,露出里面的电线。
      他站在楼下,抬头数到七楼——那是广告上说的楼层。窗户黑着,只有一间亮着昏黄的灯,人影晃了一下,像一个模糊的影子。
      楼梯逼仄,每一级都比他想象的高。扶手是铁的,生了锈,摸上去一手红褐色的粉末。墙上的油漆剥落成地图状,露出底下更旧的颜色。每层有两户,门口堆着杂物:纸皮箱、旧报纸、晾衣架、一盆快枯死的绿萝。那盆绿萝的叶子黄了大半,只有最顶端还留着一点绿意,像一个垂死的人最后的呼吸。
      声控灯时亮时暗。
      他走到四楼时,灯灭了。
      黑暗来得很快,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重,很响。楼梯间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不知哪家飘出来的葱花味。他攥紧手里的塑料袋,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塑料袋里是一袋书,从上海带来的,关于音乐理论的,他舍不得扔。
      然后他听见楼上有人开门的声音,脚步声,一声口哨。
      “喂,是不是看房的?”
      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点戏谑的意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他应了一声,声控灯亮了,他又能看见了。他继续往上走,塑料袋里的书很重,勒得手指发白。那条鱼在袋子里动了一下,尾巴拍在报纸上,发出闷响。
      七楼,左边那扇门开着。
      门里站着一个人。
      狭窄的楼道,昏黄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隔壁飘来的葱花味,而那个人站在门框里,光着上身,牛仔裤的纽扣松着,汗珠从锁骨往下滑,经过腹肌,消失在裤腰里。
      他十九岁。刚考完DSE,等香港大学开学,一个人住在这间分租出来的屋子里。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眉眼还没长开,带着少年人的锋利和懒散。
      他倚着门框,歪着头打量李俞安,目光从对方汗湿的额头落到手里的塑料袋,再落到那双因为提重物而发白的手指上。
      他的眼神很直接,像在看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这么晚搬家,很吵的。”他说。语气里没有抱歉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俞安站在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只剩屋里的光打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刚才更响。
      他想起邓丽君那首歌里的一句词:“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
      他不知道。
      那一刻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个站在门框里的人,这个光着上身的少年,会变成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但他不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
      “我……”他开口,才发现嗓子发干,“我来看房。”
      周炎修挑了挑眉,侧身让开。
      “进来吧。”
      屋子比想象中大。五百呎,在香港算得上奢侈。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地砖是老式的花阶砖,图案已经磨损,但擦得很干净。家具很少——一张沙发,一台电视,一个放着几本书和游戏机的矮柜。阳台的门开着,外面晾着衣服,夜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的气味。
      李俞安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陌生人的家。沙发上有条薄毯,皱巴巴的,像是刚有人躺过。电视柜上放着几本杂志,封面是游戏和篮球。矮柜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女人的照片,年轻的时候,穿着旗袍,站在舞台上。他没敢仔细看。
      “两间房,那间我住,”周炎修指了指其中一扇门,“那间租给你,两千九,水电另算。”
      李俞安推开那扇门。
      房间不大,但干净,有窗户,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招牌和对面楼的窗户。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够了。比他现住的那间板间房宽敞一倍。
      他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那些招牌有的亮着,有的暗了,红的绿的黄的,挤挤挨挨的,像这座城市永远不睡的眼睛。
      “为什么这么便宜?”他问。
      周炎修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他。那目光里有一点玩味,一点好奇,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来看房的还是来问问题的?”
      李俞安转过头,对上那双眼睛。
      年轻,但不友善,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像在研究什么。屋里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那些汗珠照得发亮,肩胛骨的弧度流畅得不像话。
      李俞安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一个人了。在上海的时候没有,来香港之后更没有。他每天从那间板间房到琴行,从琴行回板间房,像个影子一样活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人看他,他也不看别人。
      但现在他在看这个人。
      “我租。”他说。
      周炎修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和刚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很不一样,像冰化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不还价?不问风水?不怕我是坏人?”
      李俞安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书桌上,鱼在里面动了一下,尾巴拍在报纸上,发出闷响。
      他怕。
      他当然怕。
      他来香港三个月,一个人,不认识什么人,不知道这座城市的水有多深。
      但他更怕回到那间五平米的板间房,怕深夜听见隔壁阿婆的咳嗽声,怕周末一个人在茶餐厅吃饭时,对座的陌生人问他“年轻人,一个人吃饭啊?”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一个人。
      来香港三个月,认识的只有琴行的同事和几个学生,收工后回到那间鸽子笼,CD机里放着邓丽君,声音调到最低,怕吵到隔壁。
      《我只在乎你》。
      他听了无数遍。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
      他不知道。
      “喂,”周炎修走过来,在他身后站定。很近,近到李俞安可以闻到对方身上的汗味,混着一点洗衣粉的香气,干净的,年轻的,像夏天傍晚的风,“你叫什么名字?”
      李俞安转过身。距离太近,他几乎能数清对方的睫毛。十九岁的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
      “李俞安。”
      “周炎修。”对方伸出手,手心有薄薄的汗,但很热,“欢迎做我室友。”
      李俞安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很大,很热,握得很用力,好像他不是在握手,而是在确认什么。
      他想,他的手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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