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雀》反犬玉

6、睡不着 1.

　　1.

　　方知确躺在干草堆上，睁眼望着黑漆漆的帐顶。
　　他已经洗过了身子，可血腥味还是挥散不去，一闭上眼，那些黏黏滑滑的血就会再次扑落下。
　　阿赫扎苏和一进来，就看见那个单薄的身影缩成一团，深深地埋进干草堆里。
　　他伸手，把人用力拽了出来。

　　方知确被惊醒，尚未看清情况，已被拦腰抱起，一股带着冷冽寒气的雄性气息包裹了他。是阿赫扎苏和。
　　方知确猛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又踢又骂，恶毒字眼从喉咙里涌出来，悉数喷到男人的脸上。
　　阿赫扎苏和任由他打骂，铁腕稳稳箍着他，大步走进浓郁夜色中。

　　夜风似刀，刮在方知确汗湿的皮肤上，激起阵阵战栗。他绝望地闭上眼，被抱着穿过毡包，走进另一座金碧辉煌的帐篷中。

　　这座帐篷很大，地上铺着厚实柔软的熊皮，中央火盆里正暖融融地燃着炭火。

　　阿赫扎苏和松手。
　　方知确跌落在熊皮地毯上，胸膛处的伤口被震得闷疼，可他顾不上了，刚一落地就挣扎着要往外面爬。
　　他不要待在这儿，他不要看见这个人，他不要——

　　阿赫扎苏和的速度更快，握住他的脚踝，一把将人拖回来。
　　“跑什么？”他问。
　　方知确的回答是一口咬在他手腕上。牙齿陷进肉里，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属狗的？”
　　阿赫扎苏和动手捏住他的下颌，轻易便卸了下来。再伸手，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另一只手去解开自己的皮腰带，三两下便将他的双腕并拢，牢牢反绑在帐篷中央的支柱上。

　　方知确扑腾着，一旁的火焰被踢得晃动了几下，火星四溅，脚背便传来细碎的灼热感。
　　当阿赫扎苏和的重量压下来的时候。
　　方知确突然想起了，御书房里也会燃着这样暖的火，太傅的手掌干燥温暖，带着淡淡墨香：“殿下，这一笔要稳，像山。”方知确太小，握笔不稳，墨迹歪歪扭扭地在纸上洇开。太傅温厚地笑着，紧握住他的手，一遍又一遍教他如何提落顿收，直到那字稳稳落在纸上。
　　“殿下，字如其人，您要像山一样庇护起大梁的子民。”
　　不……
　　方知确闭上眼，泪水划过眼角，混入身下熊皮的湿渍中。
　　不是山，是一摊烂泥。

　　2.

　　阿赫扎哈丹掀开帐帘的时候，冷风跟着灌进去，火堆晃了晃。他没急着往里走，站在门口扫了眼里头的情形。
　　床榻上躺着个破布似的人，身上全是乱七八糟的印子。阿赫扎苏和的手还搭在人家腰上，眼睛往这边看，嘴角挂着点懒洋洋的笑。
　　阿赫扎哈丹走过去，停在床榻边上低头看。
　　方知确闭着眼睛，睫毛在抖，装睡也装不像。头发汗湿了，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嘴唇上有咬破的口子，印子从脖子上一路蔓延开来，显得格外刺眼。

　　阿赫扎哈丹的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扫了一遍。
　　“轻点。”他语气里带着不满，“弄成这样。”
　　阿赫扎苏和轻笑一声。
　　“忍不住，太好吃了。”

　　话音刚落，方知确猛的睁开眼，狠狠瞪过兄弟俩，嘴唇抖了几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着，快要涌出来又拼命往下咽。
　　阿赫扎哈丹没动。
　　“看什么？”他问。
　　一连串的骂声涌了出来。
　　——畜生，不是人，说话不算话，杀太傅，杀老臣，亲手杀——
　　这人恨极了，用尽平生能想到的所有脏话，骂他，骂苏丹，骂方清越，骂草原蛮子祖宗十八代。声音又哑又尖，骂着骂着眼泪滚下来。

　　阿赫扎哈丹一字不漏地听闻，在床边坐下，一把抓住那把汗湿的头发，往下按。
　　方知确挣扎起来。
　　阿赫扎哈丹抓得很紧，能感觉到他的头皮在自己掌心里绷着，拼命往后缩。脸被按住，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人在发抖，喘出来的气又热又急，尖尖的下巴硌在自己腿上。
　　“不——不要——”

　　等了一会儿。
　　阿赫扎哈丹松开手。

　　方知确整个人摔在熊皮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眼泪糊了满脸。
　　阿赫扎苏和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狼狈透了，眼睛红透，瞪着哥哥，瞪着弟弟。浑身都在抖，却咬紧牙关，一个音都不肯再漏出来。
　　阿赫扎哈丹伸出手，不顾那人的拼命后缩，把他翻了过去。
　　脸朝下的状态。
　　膝盖抵在他后腰上，不让他爬起来，那截腰在掌心里拼命扭动。
　　然后他听见身下的声音在发抖。
　　“不要……哈丹……求你了……”

　　阿赫扎哈丹手上顿了一下。他从上往下看着那颗埋在温暖熊皮里的脑袋，汗湿的头发粘在后颈上。脊背在抖，肩胛骨在抖，连被自己按着的那截腰都在抖。
　　“求？”他问。
　　下面的人没回答。只看见几滴东西落在毡毯上，洇开深色的印子。

　　阿赫扎哈丹俯身压下去。
　　重量压上去的那一刻，他听见下面传来一声闷响，不像哭，不像喊，是有什么东西被压碎了，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声响。
　　他嘴凑到那只颤抖着冒冷汗的耳朵边上。
　　“记住，”他一字一字地说，像往里头钉钉子，“你求过。”

　　后来他松开手，从那人身上起来。
　　低头看了一眼。
　　方知确还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人还在细微地抖，埋着脸看不见表情，只看见后颈上全是汗，亮晶晶的一层。

　　弟弟苏和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坐在火堆边上，歪着头看着他们。
　　阿赫扎哈丹看了他一眼。
　　“看够没？”他问。
　　阿赫扎苏和笑了一声。
　　“还行。”他说。

　　阿赫扎哈丹没再理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别弄死了。还有用。”
　　帘子落下，冷风又被挡在外面。
　　帐篷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