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刑场
1.
...
-
1.
方知确一个人走了很久,四周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死沉沉的灰白雾气,脚底下是湿哒哒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
他走累了,蹲下来,触摸到那粘腻的、温热的液体。
他知道是什么了。
血。
无穷无尽的血,铺天盖地的血,排山倒海地朝他涌过来,淹过他的脚踝,淹过他的膝盖,淹过他的腰。他想跑,可跑不动,只能站在血泊里,看着血水争先恐后地挤进他的口腔、鼻腔、眼眶。
窒息的痛苦骤然袭来。
方知确猛地睁开眼睛。
帐篷里很亮,日光从帐门漫进来,照亮方知确惨白的脸。他躺在干草堆上,浑身冷汗,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活下去
活下去干什么?
门帘被人掀开。小仆从端着木碗走进来,看见方知确抱膝坐着,赶紧低着头走过来,把碗递给方知确:“喝点粥吧。”
方知确没有动。
“今天......刑场在哪儿?”
瘦小的手抖了一下,小仆从抬头看着方知确,眼睛里全是为难。
“你……你别去。去了也没用。”
方知确没说话。
“越先生发话了,要你去看。你不去正好。你去了,他更得意——”
“在哪儿?”方知确打断他。
小仆从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狼狈不堪的男人,看着男人眼中令人心悸的黑暗,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狠狠抹把脸,极小声、极快速地说:
“西边,在营地最西边的乱石坡那儿。”
方知确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胸口依旧闷痛,他走到门口,掀开厚厚的门帘。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草原特有的清冽空气涌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围绕他在鼻尖,驱散了些许梦中的血腥。
方知确眯了眯眼,头也不回地踏入那片令人目眩的日光中。
2.
营地的西边已经围了很多人,大多是穿着皮甲、挎着弯刀的草原士兵们。他们看见方知确,自动让开一条路,带着看热闹的兴奋神色打量起眼前的大梁天子。
方知确一步步地走过去,走到人群最前面,他看见了。
在刑场正中间,匍匐着几个身影。
以张大人为首的老臣。
他们比上次在金帐中见到时更加凄惨,破旧官袍甚至不能蔽体,裸露的肌肤上满是鞭痕与污垢。初春草原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他们花白散乱的须发凌乱飞舞。
他们跪着,低着头,露出颤抖的后背。
高处搭着个台子。
阿赫扎哈丹坐在正中间,面前的矮几上有酒有肉。同胞弟弟坐在他身边,神色淡漠地擦拭他的佩刀,刀身在太阳底下幽幽翻着光。方清越坐在两人身侧靠后的位置,仍穿着那身银狐皮袍,纤尘不染的样子,脸上的笑意在捕捉到方知确身影后愈发灿烂。
阿赫扎兄弟俩也看过来
哥哥哈丹的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弟弟苏和挑挑眉,似乎对他真的敢来感到意外,随即嘴角勾起带着恶劣趣味的弧度。
“过来。”方清越招手,声音不大,可在无声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毕竟君臣一场,快来送你的‘忠臣良将’们上路吧。”
方知确没有理高台上神色各异的三人,而是一步步走到刑场中间,站在那几位形容枯槁却强撑着看他的老人面前。
他低头,看见他们花白斑驳的头顶、深深凹陷下去的脸颊、骨瘦如柴的躯干。恍惚间,时光倒流,他又变回了那个矮小的、需要仰视他们的小太子,任由他们领着走过长长的宫道。只是此刻,他站着,他们跪着。他长大了,从太子变成天子再变成亡国狗,他们却缩小了,枯萎了,即将在异乡化作一抔黄土。
“殿下......”张大人费力抬起沉重的眼皮,眼神浑浊着聚焦,终于看清眼前的身影。他的唇哆嗦起来,泪水涌出,把脸上的污迹冲刷出道道灰痕。
“太子殿下......此地凶险,您不该来啊。”
眼前的青年和记忆中的孩童重叠,他努力挣扎着要伸出手:“老臣......老臣带您回去......”
方知确的泪瞬间涌出。
朦胧间,他看见那些老人慢慢地、慢慢地跪下,闷闷的磕头声连成一片。他的膝盖不自觉要软下去,要跪下去,要和他们一起磕头,要跪下去求他们别这样看他,别这样拜他。
高台上,方清越的声音飘落下来:“好,真好啊,真是一出‘明君忠臣’的好戏。”他脸上的笑意敛去,“大首领,时候不早了。这些老东西,吵得人心烦。”
阿赫扎哈丹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刑场边待命的侩子手。
在刀落下之前,方知确猛地扑了上去,整个人挡在跪着的老臣面前,像一只羽翼尽折还试图用脆弱翅膀庇护稚雏的母鸟。
“住手——杀我——杀我——”
后颈一紧。
有人把他像拎鸡仔一样拎起来。
方知确双脚离地,徒劳地挣扎踢踏,却撼动不了男人分毫。
阿赫扎苏和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闹什么?”
方知确抓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声音都喊劈了:“杀我——你杀我——别——”
阿赫扎苏和低头看他满是泪和尘土的脸。
“想死?”
阿赫扎苏和松开手。
“想死也行,等他们死了,就轮到你了。”
方知确摔在地上,一声闷响。
几乎是同时,身后传来沉闷的呜咽,还有液体喷射的声音。
方知确猛地回头——
张大人的头滚落在地,身体还维持着跪着的姿态,慢慢软下去。
方清越的声音又幽幽响起:“又是这种死法。真无聊。”他俯身在阿赫扎哈丹脸边耳语几句。后者的表情柔和下来,无奈又宠溺地看了他一眼。
“让他自己杀。”
阿赫扎哈丹伸手搂过方清越,拿起桌上的水杯凑到方清越的嘴边,低声哄着他喝些水免得口渴。
一个侍卫走上前,把一柄短刀扔在方知确面前。是很普通的草原刀,惨白的刀身映出方知确惊恐的眼。
“不——不!”
方知确尖叫着后退,撞上身后的阿赫扎苏和,男人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他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转头抱住男人的腿,用不成调的嘶鸣喊着:“不要——阿赫扎——你们说话不算话!你明明说过,你说过——我臣服了,我跪了,我爬了,我什么都做了——你们说过的,只要我臣服,你就——”
“我说过?”阿赫扎哈丹打断他,目光里全然是淡漠。
“我说过什么?”
方知确张了张嘴。
他说过什么?他真的说过吗?那些话是他说的?还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阿赫扎苏和接过哥哥的话头,微微俯身看着地上的人,眉眼弯弯,用字正腔圆的中原官话,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是蛮子。蛮子说的话,也能算话?”
方知确的胸口像被人狠狠剜去一刀。
他跪在那里,狼狈地抱着他的敌人,眼泪流了满面,可什么都说不出。
阿赫扎苏和等得不耐烦,他冷哼一声,踢开方知确,捡起那把刀,细细吹去上面的尘土,然后塞进方知确手中。他的手很大,很热,紧紧包裹着方知确颤抖的手,教他把刀尖遥遥指向大臣们跪着的方向,一个个点过去。
“来。”阿赫扎苏和的声音贴在他耳边,低哑,温热,情人般呢喃,“我教你。拿刀的手要稳,方向要准。”
方知确崩溃哭喊着,身体抖得像风中得落叶,拼了命要抽回手。可男人的手紧紧钳制住他,牵着他往前,直至刀尖抵在王尚书的胸口。
阿赫扎哈丹被方知确的哭叫吵得直皱眉,这场面既无聊又令人不悦。他冷冷开口:“苏和,别浪费时间。他下不了手,就都拖下去,直接喂狼。”
喂狼——
这两个字在方知确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中原人讲究落叶归根,入土为安,可太傅却在异国他乡,像垃圾一样被野狼分食!
“听见了吗?”阿赫扎苏和的声音压得更低,湿热气息喷在冰冷的皮肤上,他甚至伸出舌头,极其缓慢舔了舔方知确汗湿的耳廓。
“要么,你给他们一个痛快,让他们死得像个人。要么……就让野狼把他们撕成碎片,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选一个。陛下。”
“啊——!!!”
方知确挤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猛地挣脱了阿赫扎苏和些许的钳制,跌跌撞撞地,朝着跪在地上的王侍郎等人扑了过去。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柄小刀,指节捏得发白。
王侍郎跪在那里,看着他们誓死效忠的年轻君王,脸上露出奇异的、近乎悲悯和解脱的神情。
“陛下......没事的......老臣不怕......”
方知确跪在他们面前,闭紧双眼,举起刀——刺下。
方知确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玉帛裂开。
他的手颤抖得厉害,举起刀——刺下。
又是一个声音,很脆,像玉瓶破裂。
他又刺进去。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如同暴雨般劈头盖脸地喷洒在他的脸上、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下。
隐约中,似乎有人揪住他那沾满血污、湿漉漉的头发,粗暴地将他拖拽开来。他瘫软在地,目光涣散地扫过遍地狼藉,只看见遍地都是血,还有躺在血泊的尸体还半睁着眼,看着天。
阿赫扎哈丹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头。方知确的脸惨白如纸,眼睛空洞洞的,在日光照耀下,如墨眸子竟显得有些透明。
“哭什么啊,你救了他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