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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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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子开始变得模糊,白天和黑夜搅在一起,像锅煮烂的粥,没有尽头的折磨快把方知确压垮。
白天,他被叫去方清越的帐篷。
方清越找到了新乐子,他不再满足于言语上的刺伤,而是变着法地羞辱方知确,让他跪着端茶倒水,服侍草原将军们喝酒谈笑。方知确偶尔抬起头,露出那张与方清越相似的脸时,则会收到四面八方的注意,或直视或侧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着,审视着这位落魄的大梁天子。
“像不像?”方清越问那些将军。
将军们看看方清越,又看看方知确,有人点头,有人笑,有人说“像,真像”。
还有人借着酒劲凑近了瞧,热热的酒臭味扑在脸上,熏得方知确眼睛发涩。那壮汉眯着醉眼,嘴里嘿嘿笑着,伸出手想捏着方知确的下巴,让他把脸再抬高些,好叫众人看仔细。
可还没碰到,手腕就被阿赫扎苏和扣住。
二首领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有些上扬的角度,眼睛却冷得很,凌厉的眼刀甩过去,吓得壮汉酒醒了几分,讪笑着收手回到座位上。
方清越的目光从阿赫扎苏和脸上停了一瞬,笑得眉眼弯弯。
“像有什么用?是个废物。”
方知确始终没有抬起头,他听到了方清越的话语,众人的调笑,还有阿赫扎苏和那句分不清情绪的“看够了”,可他只是像一截枯木般跪着,藏在衣袍下的拳头被捏到骨节发白。
晚上,他被带到阿赫扎兄弟俩的帐篷里。
有时候是哥哥来拎他,有时候是弟弟。有时候他们一起。夜晚成了更直接的酷刑,反抗从未停止,他用尽一切方法咒骂、踢打、抓挠......却如同蚂蚁撼树,激起兄弟俩更粗暴的压制。他像一块破布般被翻来覆去地折腾,完了扔回那间破毡房,第二天再被拎起来,周而复始。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空,轻飘飘得不像自己。
第一个发现方知确生病的人,是那个常来送粥的小仆从。那天早上,他掀开帘子,看见方知确蜷缩在干草堆上,整个人裹在破烂皮袄里,脸红通通,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说明这人还活着。
小仆从蹲下来,轻轻推了推他,发现他的身体烫得吓人“喂,你......”
方知确没有反应。
小仆从慌了,想去找人来看看,跑出几步又停下来——能找谁?谁敢管?谁愿意为卑贱俘虏得罪那几个煞星?
他咬了咬牙,把粥碗放在方知确头边,那粥是用他自己的剩饭熬的,稀得可以照见人影,微薄热气很快消散在空气中。“你......你喝点,喝点就好了......”他小声说,又伸手摸了摸方知确的脸:“你......别死啊,要活着......”
方知确没有听见。
他已经烧糊涂了。
他看见太傅。太傅还是那副老样子,穿着干净整洁的官服,头发全白了,可腰板挺得笔直的。
“陛下,”太傅说,“别怕。”
他想伸手去抓,太傅却往后退,越退越远,越退越淡,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雾里——
他看见母妃。母妃坐在窗边,定定看着外面的茫茫大地,眼泪滴在他脸上,是烫的。
“知确,”母妃的声音闷在他头顶,“你一定要振兴这王朝。”
他想说母妃我做不到,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是个废物——
可他说不出话。
他看见那天的刑场。看见张大人,看见王侍郎,看见那些老臣。他们跪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让人肝肠寸断的光。
然后他看见自己被阿赫扎苏丹拥着,手里还握着刀,发了狂般地用力捅下去,一刀接着一刀,那些闷响,那些血,那些渐渐暗下去的眼睛——
“不......”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一声。
没有人听见。
他就这样躺了一天。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细细的光线在门帘缝隙慢慢移动、变暗,最后消失。天黑下来了。
风又灌了进来,呜呜地响。
小仆从给他喂了点水。那水从他嘴角流出来,流进干草里,他咽下去的没几口。小仆从急得团团转,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自己的破外套盖在方知确身上,又给他添了厚厚的干草堆。
小仆从又累又怕,蜷在门边守着,在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2.
门帘被猛地掀开,高大的身影带着夜晚的寒气踏入。
阿赫扎苏和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一丝狩猎归来的亢奋与酒意。他往里看了一眼,看见躺着一动不动的方知确。
“起来。”他说。
毫无反应。
他皱了皱眉,走过去,一脚踢在方知确腿上。
“叫你呢,聋了?”
回应他的只有粗重又紊乱的呼吸声。
阿赫扎苏和蹲下来,一把将蜷缩的人捞了起来。入手的分量,轻得让他顿住,嶙峋的骨架硌着他的手,浑身都烫得不正常,
阿赫扎苏和低头看着方知确的脸。些许火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出怀中被迫仰起的脸——原本就苍白的脸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病态的红晕,嘴唇干裂出血,眼睛紧闭,眉头皱着,鸦睫不安地颤抖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噩梦。
他伸手摸了摸方知确的额头,全是冷汗,却烫得吓人。
阿赫扎苏和低声咒骂了一句,抱着抱着方知确,大步走出那间破毡房。他走得很快,夜风吹得方知确的头发飘起来,拂在他手背上。方知确在他怀里缩了缩,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不清。
阿赫扎苏和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头软软地靠在自己怀中,毫无反应,滚烫体温透过衣衫灼烧着自己的肌肤。
那张脸烧得通红,很难受的样子。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城破那天,他带兵冲在最前面,看着这个年轻皇帝大殿里冲出来,披头散发地、不顾一切地朝柱撞去,鲜血溅开。
那眼睛真亮。他当时想。连草原上最亮的星星都比不过。
阿赫扎苏和收回目光,大步走进自己那顶温暖的主帐。一脚踢翻碍事的矮桌,将人放在床上,高声冲外面喊了句:“叫医官来!”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跑远了。
阿赫扎苏和回头看着床上的方知确,那张脸烧得绯红,眼角却有泪渗出来,呼吸还是很微弱,都开始说胡话。
阿赫扎苏和俯下身,凑近了听。
“......太傅......别走......”
很快,医官被带了进来,是个在草原上行医几十年的老头,他给方知确把脉,翻了翻眼皮,摸了摸额头,又仔细检查了身上的其他瘀伤。
医官小心翼翼抬眼打量着二首领的脸色,斟酌了下词汇:“这位......公子,是忧思惊惧过度,加上风寒如体,旧伤未愈,以致于高烧不退。得养,不然......”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阿赫扎苏和的脸色沉了下去:“能治吗?”
“能治能治!好好养个十天半月,小心调理,按时服药即可。”医官连忙说,“只是.......这几天得有人看着,烧退不下来就麻烦了。”
阿赫扎苏和一一听着,末了挥挥手,让人带着医师去开饭抓药。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阿赫扎苏和往里面填了点炭,火光把这个帐篷照得明亮温暖。
阿赫扎苏和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方知确。他还是那个姿势躺着,眉头皱着,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阿赫扎苏和又俯下身去听。
“......母妃......昭儿冷......”
阿赫扎苏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方知确那张脆弱得如同琉璃般的脸,高烧染红了他的脸,显出一种异常的、惊心动魄的艳丽。汗水打湿了额发,凌乱地黏在光洁额角,长睫被泪水浸湿,如蝴蝶般闪动。
他忽然伸出手,把方知确额头上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开。那动作很轻,轻得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方知确还在说胡话,声音含糊,最后变成抽泣,像小动物受伤时发出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堵。
阿赫扎苏和看着他。
那张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明明和方清越长得很相似,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没有把他们认错过。
方清越从来不会这样哭。
方清越的眼睛里从来没有那么亮的光——那种让人看了就不想移开眼的光。
鬼使神差地,阿赫扎苏和弯下腰,慢慢地,将脸贴上方知确的脸。那灼热的温度烫得他心头一紧,他静静贴着,感受那细细抽噎带来的颤动。
似乎是陌生的触碰惊扰了昏睡中的人,方知确无意识地蹙紧眉头,口齿不清地挣扎起来。
阿赫扎苏和伸手,将人连同锦被一起揽住怀中,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生疏又僵硬地试图调整出一个让病人更舒服的姿势。
“别怕。”他低声说道,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不太听得清,像是哄慰,又像是命令。
方知确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抽泣声渐渐小下去,身体却往他怀里缩了缩,寻找着热源,最终将发烫的脸颊靠在他胸膛上,呼吸平稳起来。
阿赫扎苏和抱着他,一动不动。
3.
过了一会儿,门帘再次被人掀开。
阿赫扎哈丹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热气腾腾的。他看见弟弟以保护姿态抱着烧得昏沉的人,脚步不由得顿住,眼神幽暗难辨。
“怎么了?”
“发烧。”阿赫扎苏和说,“烧了一天。”
阿赫扎哈丹坐在床边,目光落在方知确潮红的脸颊上:“药已经煎好了,医官怎么说?”
“说再晚点就没救了,要看能不能退烧.......”阿赫扎苏丹言简意赅,语气烦躁:“得静养,喝药。”
阿赫扎哈丹没在说什么,用勺子搅拌了下药汁,低头吹了吹,然后舀起一勺,递到方知确嘴边。
“张嘴。”他说。
方知确没有反应。
阿赫扎哈丹伸手,轻轻捏住方知确的下巴,迫他张开嘴,将药水慢慢灌进去了一点。方知确被呛到,小半咽下去,更多从嘴角流出来,弄湿白玉般的下巴和脖颈。
阿赫扎苏和用拇指擦掉那流出来的药汁,动作很轻。
阿赫扎哈丹又喂了一勺。
又是小半咽下去,多数流出来。
方知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很是抗拒。
“喝完再睡。”阿赫扎哈丹说,又喂了一勺。他极有耐心地、重复喂药、擦拭、再喂的动作,一碗药,喂了吐,吐了再喂,折腾了近半个时辰,兄弟俩谁都没说话,只有火堆里的柴偶尔噼啪响一声。
阿赫扎哈丹把碗放下,看着方知确。他还是皱着眉,可呼吸平稳些,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像两抹害羞的云。
“怎么病的?”
阿赫扎苏和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温烫的,但比刚才好多了。
“不知道。今天去找他,就这样了。”
阿赫扎哈丹看着方知确那张脸,看了会儿,忽然伸手,也摸了摸他的额头。
“养着吧。”他脱去外袍,随手扔在一旁,然后在床的另一边躺下来。
阿赫扎苏和看了哥哥一眼。
“你干嘛?”
“睡觉。”阿赫扎哈丹闭上眼睛,“折腾一天了。”
阿赫扎苏和看了看怀中的方知确,又看了看已经躺下的哥哥,突然低低笑了下。他将方知确放在床榻中间,自己从后面把人揽在怀中,呼吸声轻轻,似乎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