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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都杀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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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方知确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他还是太子。站在宫墙角楼上,看着马车越走越远。
母妃站在他身后,语气很飘很凉:“知确,你一定要记住今天。”
他记住了。
梦见他站在大殿上。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说陛下快走,草原人打进来了。
他被推着往外跑,跑过长长的宫道,跑过一个个倒下的宫人,跑过燃烧的宫宇,跑到金銮殿前——
然后他看见了太傅。
老人穿着整齐的朝服,跪在白玉阶上,如平时朝会般跪着,脊背挺得笔直,花白的须发迎风飘荡,眼睛在烽烟与火光映照下,亮得骇人。
“陛下——”
方知确心如刀绞,想伸手去扶他,想带他一起走。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太傅染血的衣袖时,只听到“咔嚓”一声轻响。
太傅的头颅,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像熟透的瓜般,咕咚咕咚着滚下染血的玉阶,滚进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
方知确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堆干草上,头顶是陌生的帐顶,粗砺的毡布,有几处已经磨得发白,露出更粗糙的衬底。光线很暗,分不清时辰,只闻到空气里有股陈年干草和湿土混合的霉味。
方知确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
再试着动了动身体,很疼,浑身上下都疼,胸口尤其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撕裂般的剧痛。他不得不放缓动作,慢慢撑着坐起来,像濒死的鱼一样小心翼翼地汲取空气。
阿赫扎苏和那一脚踹得实在不轻。
方知确还穿着那身草原衣裳,只是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到处全是暗红的、发硬的血污,有太傅的,有他自己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太傅。
方知确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一道缝,闪进来一个瘦小的身影,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仆从,看见方知确醒了,愣了一下,然后缩着头走过来,把手里的碗放在方知确面前。
“喝药。”他的声音很小,怕被人听见似的。
方知确低头看那碗药。黑乎乎,浑浊不堪,闻着又苦又刺鼻,似乎胡乱放了好几种药材。
方知确没有动。
小仆从站在旁边,无措地搓着手指,飞快地瞟了一眼方知确苍白的脸。
“你……你得喝。不喝会死的。”
方知确抬起眼看他。
小仆从往后缩了缩,把那碗药往方知确面前推了推:“他们……他们不让给你请大夫,这药是我娘剩下的……”
方知确的目光落在小仆从瘦瘦的手背上。
“你娘呢?”
“死了。”
“你喝了吧。活着总比死了好。”
活着总比死了好。
那个老人临死前也是这么说的。
“活下去,记着你是谁。”
梦里的太傅也是这么说的。
“陛下,活下去。”
方知确伸出手,端起那碗药,一口气喝了下去,难以形容的苦味瞬间席卷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
小仆从看着他喝完,嘴角扯出笑意,接过空碗站起来,往外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小声地说了一句:“首领......他们晚上可能要来,你……你小心。”
方知确看着小仆从逃也似地飞快跑开。那瘦小的背影已经消失了,门帘还在摇晃着。
他慢慢躺回干草堆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苦苦的药味从胃里反涌上来,还带着胸膛沉闷的刺痛。
2.
帐篷里完全黑透了,外面传来呼啸风声,夹杂着远处狼群或猎犬的嚎叫。
方知确靠在干草堆上,睁着眼看黑漆漆的地面,突然想起宫中会彻夜亮着的灯,宫灯小巧精致,在地面投射一片柔黄色的亮光。
门帘被掀开,走进来一个高大健硕的模糊人影。
那人走进来,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凛凛地巡视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过了会,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靴子踩在干草上,发出令人心悸的窸窣声。
方知确没动。
那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一双眼睛在月光的照耀下幽幽地亮着。
阿赫扎苏和。
“醒了?”
方知确不说话。
阿赫扎苏和似乎不意外这份沉默。他伸出手,捏住方知确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对着自己,指腹蹭过他嘴角的伤口,然后顺着肌肤往下滑,探进他褴褛的衣袍中,在胸口处用力摁了下。
方知确疼得皱起眉,血腥味又在嘴里蔓延开来,可他咬紧牙,没出声。
“命挺硬。踹成那样,居然还能醒来。”
方知确盯着那双眼睛,像狼一样闪着冷光的眼睛。
“太傅的尸首呢?”
阿赫扎苏和的动作顿了顿。
“喂狼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
方知确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往脑袋上涌,他猛地挣起身,就要朝阿赫扎苏和扑去。
阿赫扎苏和一把按住他,狠狠压回干草堆里。紧接着,一只大手掐住他的脖子,力道不大,不会让人窒息,却足以让他动弹不得。
阿赫扎苏和俯身下来,脸凑得很近,温热的气息喷在方知确冰冷的脸上。
“急什么?又不是你爹。”
方知确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是太傅。”
“他是从小教我读书写字,为我启蒙,教我明理的太傅,是看着我长大的太傅......他是我太傅。”
阿赫扎苏和低头,审视着方知确,黑暗模糊了大部分表情,只有那一双眼亮得吓人,是一双含着剧痛、仇恨和哀悸的眼。
“死了就死了。”
阿赫扎苏和的声音中带着残忍的平淡。
“一把老骨头,能让狼饱餐一顿,也算他没白死。”
方知确又剧烈挣扎起来,却被阿赫扎苏和扇得偏过头去。
他的脸陷进干草堆里,笑声却飘荡起来,轻轻的,断断续续的,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与绝望。他笑得浑身颤抖,笑得阿赫扎苏和的眉头皱起来。
“你笑什么?”
方知确没回答,只是自顾自笑着。
借着淡淡的月光,阿赫扎苏和看到有什么东西从方知确眼角涌出,迅速滑过脸颊,洇入干草中消失不见。阿赫扎苏和盯着他脸上那道冰凉的湿痕,看了一会儿,忽然松开手。
“明天,清越要见你。”
方知确的笑声停了。
阿赫扎苏和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掀开门帘的瞬间,月光如流水般泻进来,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别死了。”
他没有回头。
3.
方知确在那顶帐篷前驻足打量了会。帐篷明显比周围更宽敞整洁,用的是上好的白毡布,还镶着点中原的装饰风格,显示出主人不同寻常的地位。
身后的侍卫推了他一把,他跌进去。
帐篷里很亮。中央放着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上面架着精致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方清越坐在火边,身上裹着厚实的雪白羔羊皮袍,毛色光润,衬得他脸色如玉般清贵,手里捧着一只碗,正慢慢喝着什么。听到动静,他抬起眼,温润的眉眼在热气中氤氲。看见来人,嘴角自然而然地弯起,很欢迎方知确到来的样子。
“坐吧。”方清越随意地拍拍身边的毯子,示意方知确坐下。
方知确站着没动,垂眸盯着这位兄长。
从记事起,他就知道宫里有一个三皇子,住最偏的宫苑,穿最旧的衣裳,从来不出来,从来不说话。他小时候好奇,偷偷跑去看过,远远地看见那瘦小的身影坐在台阶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孤寂的孩子,会在十几年后,站在草原人的帐篷里,看着他跪在另一个男人□□。
方清越迎着他的目光,对他的沉默不以为意。
“太傅死了。”
方知确的拳头攥紧。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你看着的。你看着他被杀的。
方清越轻轻地、短促地笑了一下。
“我看着他被杀的?”他把方知确的话重复了一遍,“我看着他被杀——那你呢?”
“你跪在那儿,脸埋在阿赫扎哈丹□□里,像条被打趴下的狗。”
方知确的胸口猛地一抽,旧伤新痛同时发作,几乎让他窒息。
“你知道他临死前在喊什么吗?”
方清越的目光落在他额角突突直跳的青筋上,慢慢地下移到他充血的眼睛和紧抿的唇,细细打量着他脸上崩溃的神情。
“哭什么?你以为他是为你死的?”
“他是为他从小教到大的太子死的,是为他寄予厚望的天子死的,是为他心里的大梁盛世死的。”
“不是你。”
“不是你这个亡国奴,不是你这个只会跪在蛮子裤□□、摇尾乞怜的狗....”
“住口!!”
方知确的声音嘶哑,裹挟着浓重血腥气和濒死绝望。
方清越歪歪头,清俊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艳丽。
“怎么,不爱听?”
方知确恨恨地想上去再给他一拳。可就在他挥起拳头的瞬间,一只大手从身后袭来,猛地钳住他的肩往后一带。方知确踉跄着摔倒在地,一片阴影把他笼罩住。
阿赫扎苏和皱眉看了眼浑身紧绷的方知确,目光在他攥紧的拳头上停留了一瞬,便转向火堆旁安坐着的方清越,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带着纵容的、无奈的暖意。
“说什么呢?”他越过趴在地上的方知确,很自然地坐在方清越身边,伸手揽住那单薄的肩,让他可以依在自己肩头。
方清越轻声道:“说他是亡国奴。”
阿赫扎苏和的声音也柔,像是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说这个干什么?气着他,回头又得闹。”
“闹呗。闹完了,还不是得乖乖跪着求饶。”方清越微微撅嘴,被骄纵坏了的样子,全然放松地依赖在阿赫扎苏和地肩上。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暗交叠。
“你还记得吗?我走那天。”方清越忽然换了话题,目光再次落回方知确身上。
“那天没有人送我。父皇没有来,文武百官没有来。而太子殿下您被母妃抱在怀里,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我走,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被送走。”
他顿了顿,眼睛被火焰映得亮亮的。
“我那时候想,总有一天,我要回来。”
方知确看着他,扯出一个比鬼还难看的表情。
“你恨我。恨我母妃,恨太傅,恨所有把你推出去的人——你恨我们,你报复我们,你都对。”
“可母妃死了,大梁没了,太傅死了。那些人......你还要杀多少个才肯罢休?”
方清越歪了歪头,认真思考了会,给出答案。
“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