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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质子 1 ...


  •   1.

      方知确的脸颊贴着冰冷的兽皮,那些毛刺扎着他的皮肤,鼻端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皮革、马奶酒、草原上的风霜,还有阿赫扎哈丹身上那种让人浑身发冷的气息。

      周围很吵。

      有人在喊。撕心裂肺地喊。
      是太傅,是张大人,是王尚书,是那些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臣们。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喊,一声又一声地喊,混着侍卫们的呵斥声,拳脚到肉的闷响,还有一次次摔倒又爬起来的声音。

      有人在笑,沉闷地,不屑地笑。
      是那些草原将军,那些攻破他的国的草原蛮子。他们压低了声音在交头接耳,笑声和话语像根根细针,刺进他耳朵里。

      有人没出声。
      阿赫扎苏和大概还站在他身后,他感觉得到那道目光,长久地、紧紧地烙印在自己背上。

      男人的大手还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按着,是赞赏,又是玩弄。

      方知确闭上眼睛,那些声音消失了,魂魄被突然抽离。

      2.

      他的思绪开始飘,飘出金帐篷,飘过辽阔草原,飘回很久很久以前。
      他还是太子,住在东宫里。说是东宫,其实已经很旧了。屋顶的瓦碎了,下雨的时候会漏,一滴滴地像泪般落下。母妃说要修,工部说没钱,父皇说知道了,然后一切照旧。
      那时候大梁王朝就已显出颓败姿态。

      他穿着杏黄色的太子袍服去给父皇请安,总能在乾清宫外头闻到浓浓酒气,混着脂粉香味,呛得人想呕。
      母妃牵着他手,紧紧握着,叹息如同秋夜里寒露般冰凉:“知确,你一定要振兴大梁。”
      方知确抬头去看,母妃的脸隐在日光中看不真切,只有温热的泪滴在他的脸上。
      他那时候还小,不太懂什么叫振兴。
      他只知道自己点点头,母妃就会笑,笑着笑着又哭。

      太监们把持着朝政,今天你方得势,明天我派翻身,后天又是哪些叫不上来名字的家伙。
      每次上朝就如同集市开早,各路人马吵得不可开交。
      方知确坐在东宫里看折子,那些折子从内阁送过来,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全是派系攻讦,十本里有八本是在互相弹劾,剩下两本是哭穷。
      南方水灾,某地大旱......通通都被搁置,父皇的案头永远是炼丹方子和美人画像。

      后来草原进攻了。
      铁骑南下,畅通无阻。边关急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京城。
      一次败,两次败......
      父皇醉醺醺地看了一眼,说知道了,然后继续唤人倒酒炼丹。
      金殿之上,争吵不休,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打不过,只能和。
      和,就要送质子。
      送谁?

      那场争吵方知确记得很清楚。
      他躲在屏风后面偷听,看见那些大人们吵得面红耳赤。
      有人提到他的名字,立刻被另一个人驳回去——太子是国本,岂能轻动?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国本,只知道母妃的殿内彻夜点着灯。母妃坐在案前,皱着眉看外祖家递来的密信,一会哭一会笑,然后紧紧抱着他说幸好,幸好。
      方知确心中升起一丝隐秘的庆幸。

      吵来吵去,最后选定了三皇子方清越,那个由宫女生下,被所有人遗忘的三皇子。
      方知确见过他几次,他独自一人住在最偏的院子,穿最旧的衣裳,瘦瘦小小,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看人,鬼魂一样在宫中游荡着。

      质子出使那天,是个阴天。
      父皇很久没有上朝,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大臣们也似乎忘记了般。没有仪仗,没有送行的人,只有一队沉默的侍卫和几辆装着箱笼的板车。
      方知确被母妃抱在怀里,站在宫墙的角楼上,看着那支小小的队伍从宫门出去,驶向无尽的天边。
      母妃的目光紧跟着那辆简朴马车,看了很久很久,才梦呓般开口,她的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知确,你一定要记住今天。”
      方知确记住了。
      他记住了那辆远去的马车,记住了母妃发红的眼眶,记住了自己越过母妃起伏的肩膀往外看,一直到那支队伍变成小点,消失在灰蒙蒙的细雨中。

      后来父皇死了,他登基了。
      后来他看见那些被藏起来的折子,看见国库账目,看见边关急报,看见满朝文武各怀心思的脸。
      他想起母妃的话,想起那些泪,那些叹息。
      他拼命想撑住,拼命想振兴,可时间太短了,他什么都来不及做——

      脸上忽然一阵剧痛。

      3.

      方知确猛地睁开眼睛,被打得偏过头去,耳中嗡嗡作响,嘴里泛起血腥味。

      阿赫扎哈丹的手悬在半空,刚扇完那一巴掌,正在收回。
      “发什么呆?”男人垂眸看他,眉头微皱,“问你话呢。”
      方知确眨了眨眼睛,视线恍惚着聚焦。
      他顺着阿赫扎哈丹的目光往后看——

      有个人正缓缓走近。穿着一袭月白色的草原锦袍,袖口缝着精致的银狐毛,扎着草原人的辫子,眉眼弯弯,如山水画般清淡。
      方清越的脸色好了些,微微带着点血色,嘴角噙着笑意。
      他弯下腰,好奇地打量着像狗一样匍匐在地上的方知确,看了许久,才把目光扫向那几个被打得趴在地上的中原老臣。
      为首的太傅满脸是血,眼睛红得吓人,全是恨意。
      方清越走过去,蹲在太傅面前,脸上绽开一个极淡、温润的笑,声音也轻轻柔柔。“太傅,”他开口,像是和许久不见的熟人打招呼般:“好久不见。”

      太傅的喉咙里发出嘶吼,猛地啐出一口血沫,怒斥道:“乱臣贼子!卖国求荣的狗东西!老夫当年真是瞎了眼!先帝啊!老臣无能,竟让这等孽障......”
      方清越没有躲开,任由那口血痰喷在自己脸上。
      “太傅还认得我?我还以为您早就忘了呢。毕竟......”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笑意更深了。
      “当初把我推出去的时候,您可是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太傅骂得对,我是叛国贼。可你们呢?”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遍地狼藉:“当初把我送给草原人的时候,你们是什么?”
      “你们是,人、贩、子。”

      太傅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沾血的、花白的胡子颤动着,老泪纵横,却挣扎着挺直脊背,用尽力气嘶吼:“逆贼!孽障!养不熟的白眼狼!卖国狗!”
      闻言,一直抱着臂、斜倚在旁看戏的阿赫扎苏和眉头皱起,脸上的玩味笑容瞬间消失。他甚至没有看向方明瑜征求意见,身形只是微微一动。

      方知确看见他拔出腰间的刀,看见刀光一闪,看见太傅的声音戛然而止——
      太傅的头颅滚落下来,翻滚几圈,停在方知确面前。那双眼睛还怒斥着,嘴还微张着。
      鲜血喷射,像红色的烟花般炸开,溅在方清越的袍角上,溅在阿赫扎苏和的靴子上,溅在那些老臣身上。
      也溅在方知确脸上。
      温热的,潮湿的。

      方知确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见那失去头颅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截没了支撑的枯木,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钝响。
      他看见张大人和王尚书发了疯般往前扑,被侍卫踹回去,又扑,又被踹。
      他看见方清越低头看了一眼袍角上的血,微微皱眉,退后一步。
      他看见阿赫扎苏和漫不经心地收回刀,眼神冷冷地掠过那摊血。
      他看见血从自己脸上慢慢流下来,滴在毡毯上,一滴又一滴,像是无尽的泪。

      方知确忽然站起来。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夺下了旁边一个侍卫的刀,朝阿赫扎苏和冲过去——
      “狗贼!!!”
      他听见自己身体里传来非人的嘶吼。
      他看见自己双手握住刀柄,不管不顾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恨意,朝着几步之外、正随意甩去刀上血珠的阿赫扎苏和,狠狠劈去!

      阿赫扎苏和看着方知确这毫无章法、全凭一股血勇的刺杀,冷笑起来。
      他甚至不需要动身躲避,只是在方知确举刀冲过来的那一刻,右腿猛得如钢鞭般踢出,带着千钧之力,精准无比地踹在方知确的心口上,把他踹得整个人往后飞出去,背部重重砸在地面,翻滚了几下才停下。

      胸口一阵剧痛。
      一口血喷出来。

      方知确蜷缩在地面,拼命想要站起来,可身体因剧痛和窒息而剧烈颤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更多的血沫。
      他努力想抬起眼皮,看向太傅倒下的地方,看向那些悲恸欲绝的老臣......但视线迅速模糊。
      无边无际的黑暗,夹杂着胸腔碎裂的剧痛和浓重的血腥味,彻底吞噬了他。

      金帐内,再次回归寂静。
      王尚书承受不住这接连刺激,喉咙里发出短促悲鸣,头一歪,也晕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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