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衣覆》1小时

19、惨因裂魂

　　自桃林归来后，沈惊寒的神志便像悬在细弦上，摇摇欲坠。

　　他白日里尚能强撑着做事，砍柴、挑水、整理草药，动作依旧利落，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日比一日黯淡，时常对着一处发呆，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陈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却不敢多问，只能默默在他碗里多添一勺饭，夜里替他盖好被蹬开的被子。

　　他以为，只要不去触碰，那些破碎的记忆便会慢慢淡去，那些锥心的愧疚便能暂时藏好。

　　可命运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罪的人。

　　这日午后，村里几个孩童追逐打闹，从茅屋前跑过，嘴里哼着从镇上听来的小调，调子绵软，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凄婉，一字一句，清晰地撞进沈惊寒的耳朵里——

　　“桃林浅，战场寒，痴心人，等不还……一去不回头，魂断黄土间……”

　　最后一句落下的刹那，沈惊寒手中的柴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刀刃磕在青石上，溅起一点火星，也彻底斩断了他脑中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桃林。
　　战场。
　　回头。
　　魂断。

　　四个词，如同四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头颅上，砸得他眼前发黑，耳膜嗡嗡作响。

　　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涌，直冲头顶。原本模糊破碎的画面，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拼接、重合，化作一段段清晰刺骨的记忆，狠狠扎进他的魂魄深处。

　　他想起了硝烟弥漫的山谷，想起了漫天飞舞的流矢，想起了遍地堆叠的尸体，想起了刺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想起了自己浑身是伤，意识沉沦，陷入无边黑暗。

　　更想起了——

　　那具压在他身上，轻软却带着滚烫温度的身躯。

　　那件被鲜血浸透的、浅粉色的衣料。

　　那双微微颤抖，死死勾着他衣摆，不肯松开的手指。

　　那张苍白如纸，却依旧睁着眼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等他回头的脸。

　　是苏晚晚。

　　是苏晚晚。

　　他终于想起了她的名字，想起了她的模样，想起了她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守候，所有的付出，也想起了自己所有的残忍，所有的冷漠，所有的罪孽。

　　她不是战场上无名的尸体。
　　她是千里迢迢奔赴战场，只为护他周全的人。
　　她是为他挡下致命箭矢，用自己的性命换他活命的人。
　　她是在他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唯一不曾放弃他的人。

　　而他呢？

　　他在尸山血海中醒来，失忆如纸，冷漠得像个陌生人。
　　他没有低头看她一眼，没有察觉她微弱的呼吸，没有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
　　他只是微微侧肩，轻轻一推，便将那个用命爱他的人，推入了更深的黑暗与绝望。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她一个人，在冰冷的泥土里，在遍地的尸体间，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等他回头。

　　等到血流干。
　　等到气断绝。
　　等到心彻底死去。

　　她不是死在战场的刀剑下。
　　她是死在他的遗忘里。
　　死在他的冷漠里。
　　死在那场，终究没有等到的回头里。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猛地从沈惊寒喉咙里爆发出来，嘶哑、破碎、带着濒死般的痛苦。

　　他双手死死抱住头，指节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上。

　　剧痛、悔恨、愧疚、绝望……所有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将他彻底淹没，疯狂地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凌迟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想起九重天上，桃花坞里，她为他煮茶簪花，眉眼温柔，轻声唤他“惊寒”。
　　想起人间岁月，将军府中，她为他挑灯温汤，日夜守候，说要等他平安归来。
　　想起神劫降临，她自毁神元，替他赴死，只为换他一世安稳。
　　想起凡尘绝境，她以身相护，血染衣衫，至死都在等他一次回眸。

　　她为他放弃神位，为他坠入轮回，为他受尽苦楚，为他付出性命。

　　她把一切都给了他。

　　而他，给了她什么？

　　遗忘。
　　抛弃。
　　决绝。
　　还有一场，永生永世都无法弥补的死亡。

　　“晚晚……苏晚晚……”

　　他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砸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都未曾皱一下眉的男人，这个九天之上冷漠孤寂的战神，此刻像一个走投无路的罪人，哭得浑身发抖，涕泪横流，尊严尽失。

　　“我错了……我错了啊……”
　　“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我不该推开你……我不该不回头……我不该忘了你……”

　　他拼命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点心口的剧痛，可每一拳落下，换来的都是更深的窒息与绝望。

　　他终于明白，那些深夜的空茫，那些莫名的心痛，那些挥之不去的愧疚，从来都不是幻觉。

　　那是她用性命换来的质问。
　　那是她至死都没能消散的执念。
　　那是他这辈子，都偿还不清的血债。

　　风穿过院落，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她在耳边，轻轻叹了一口气。

　　沈惊寒猛地抬头，望向空无一人的前方，眼神涣散却又带着疯癫的执念，伸出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晚晚……我记起来了……我真的记起来了……”
　　“你别生气……别不理我……”
　　“你回来……你看看我……”

　　可眼前只有空荡荡的院落，只有微凉的风，只有他一个人，跪在地上，被无尽的悔恨与绝望，彻底吞噬。

　　她不会回来了。

　　永远不会了。

　　他拥有通天彻地的力量，能斩妖除魔，能安定三界，能横扫千军万马。

　　可他救不回她。
　　挽不回她。
　　连一句迟来的对不起，都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从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只剩下生死两隔，永世不见。

　　只剩下他一个人，抱着这份深入骨髓的罪孽，在人间，在往后无尽的岁月里，一点点，被折磨得疯癫，直至魂飞魄散。

　　这是他应得的。
　　这是他欠她的。
　　永生永世，都无法救赎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