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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痴梦难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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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沈惊寒是被陈伯在桃林口找到的。
老人找到他时,他整个人蜷缩在桃树下,浑身冰凉,像一截冻僵的枯木。双目空洞,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双手深深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沙砾与暗红的血。
陈伯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他:“阿寒!阿寒你怎么了?!”
他被晃了好几下,才缓缓抬起眼。
那双原本冷硬沉寂的眸子,此刻碎得一塌糊涂,只剩一片茫然与后怕。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破碎沙哑的气音,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脑子里反复回荡的,只有那一幕——
他推开了她。
她还活着。
他没回头。
“回……回家。”
最终,他只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陈伯不敢多问,半扶半搀地将他带回茅屋。
一路上,沈惊寒脚步虚浮,浑身都在轻微地发抖。
桃林里那短暂的记忆碎片,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脑海,拔不出,消不掉,一动,就是钻心刺骨的疼。
回到茅屋,他一头栽倒在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次,没有噩梦,也没有桃花。
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压得他喘不过气。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正午。
阳光透过茅草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寒意。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一动不动,望着屋顶,久久没有动静。
陈伯端来热粥,放在床头,轻声劝:“吃点吧,人是铁饭是钢,你这样身子会垮的。”
沈惊寒缓缓侧过头,看向老人,眼神空得吓人:
“陈伯,我是不是……做过很坏的事?”
陈伯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忘了很多事。”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我记得……有人在等我。”
“我没等。”
“我走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慢慢割着。
他说不清前因后果,道不出来龙去脉,可那种深入骨髓的愧疚与恐慌,却真实得让他窒息。
他好像,在某一个人最需要他的时候,亲手把她推进了深渊。
陈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发酸,只能轻声安慰:“都过去了,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人活着,往前看。”
往前看。
说得轻松。
可他的过去,像一条沉重的锁链,死死捆着他,勒得他快要窒息。
那一天之后,沈惊寒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个沉默寡言、却还算安稳的阿寒。
他开始变得恍惚,时常走神,常常坐着坐着,就忽然僵住,眼神飘向远方,不知落在何处。
有时,他在劈柴,斧头举到半空,会猛地顿住。
眼前闪过一片血色,耳边似乎响起一声微弱至极的呼唤。
“……惊寒。”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院落,树叶沙沙作响,像一声叹息。
有时,他在采药,蹲在草丛里,指尖刚碰到草药,就忽然停住。
脑海里浮现出一双温柔含笑的眼睛,干净得像星光,轻声对他说:“小心点,别扎到手。”
他心口一紧,猛地攥紧手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刺痛才让他勉强回过神。
身边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阳光正好,草木清香,岁月安稳。
可他却觉得,全世界都安静得可怕。
他开始下意识地,寻找一切与“她”有关的痕迹。
夜里煮水,会下意识地多摆一只空碗。
饭菜上桌,会习惯性地往旁边推一推,仿佛那里坐着一个人。
出门砍柴,会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好像怕身后的人跟不上。
陈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不敢点破。
他隐约明白,这年轻人丢的不是记忆,是一个人。
一个刻进骨血里,再也找不回来的人。
这天傍晚,沈惊寒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边渐渐沉下的夕阳,怔怔出神。
霞光染红了半边天空,像极了那场漫无边际的血色战场。
他忽然轻声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你看,今天的晚霞很好看。”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了愣。
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浅、极苦、极悲凉的笑。
他明明知道,身边没有人。
明明知道,那一切都是他的幻觉,是他破碎记忆拼凑出来的残影。
可他舍不得戳破。
舍不得醒。
只要假装她还在,假装她没有被他抛弃,假装他没有犯下那不可饶恕的错。
他的心,就不会那么疼。
风轻轻吹过,拂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微微偏过头,眼神温柔而专注,像是真的在看身边的某个人,低声呢喃:
“风大,别着凉。”
“我陪着你。”
“再也不走了。”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得让人心酸。
他活在自己编织的、脆弱不堪的幻境里,抱着一丝虚无缥缈的温暖,自欺欺人。
他不敢去想,一旦幻境破碎。
一旦所有记忆,彻底席卷而来。
他该如何面对,那个被他亲手推入绝境、至死都没能等到一次回头的——
苏晚晚。
夜色渐渐笼罩大地。
沈惊寒依旧坐在门槛上,不动。
像一尊守着空梦的雕像。
眼底是化不开的迷茫,与即将来临的、灭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