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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旧影长梦 ...


  •   沈惊寒在青溪村住下的第三个月,春风吹绿了山野,也吹得他伤口尽数结痂。

      他身子一日好过一日,沉默却一日重过一日。

      陈伯的茅屋不大,他总爱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山出神。日出到日落,不说话,不动弹,像一尊被人遗忘的石像。村里的人渐渐习惯了这位外乡人,话少、手稳、眼神冷,却从不会惹事,偶尔还会帮着搭把手。

      只有陈伯看得出来,这年轻人心里藏着事。
      很深、很沉、一碰就疼的事。

      白日里尚且能用砍柴、采药、打猎压下那股空茫,可一到夜里,那些零碎的画面便会疯了一样往他脑子里钻。

      不是战场厮杀,不是金戈铁马。
      而是一片很软、很暖、漫山遍野的粉色。

      梦里总有一片桃花林。
      开得无边无际,风一吹,花瓣像雨一样落下来。
      林子里站着一个身影,很轻,很柔,穿一身浅淡的衣裳,看不清脸,却让他从骨头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她会朝他伸手,声音轻得像羽毛:
      “惊寒。”

      这两个字一落,沈惊寒总是猛地惊醒。

      每一次,他都是浑身冷汗,心脏狂跳,胸口空得发疼。
      他捂着心口,坐在黑暗里,大口喘气,指尖冰凉。

      惊寒。
      他不知道这是谁的名字,却又清楚地知道——
      这是他的名字。

      不是村民口中的阿寒,不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失忆汉子,而是……另一个更沉、更冷、背负着什么东西的名字。

      他不敢细想。
      一想,头就像要裂开一样疼。
      像有什么东西被死死封住,强行按在灵魂最深处,一碰就是血和泪。

      这天夜里,他又梦到了那片桃花。
      女子背对着他,坐在树下,手里好像在缝着什么,一针一线,安安静静。
      风掀起她的发丝,她微微回头,眉眼弯起,还没看清模样,画面骤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火光、血色、喊杀声。
      一双沾满血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衣摆,气若游丝,却还在等。

      等他回头。

      “啊——”

      沈惊寒猛地坐起身,额前的碎发全被冷汗浸湿。
      窗外月光惨白,照得屋内一片冷清。
      他喘着气,心脏还在疯狂地跳,那股从梦里蔓延出来的窒息感,挥之不去。

      他好像……弄丢了什么。
      什么很重要、很重要、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他下床,推门走到屋外。
      夜风寒凉,吹在身上,却压不住心口那把无名火。
      他走到院中的老树下,一拳狠狠砸在粗糙的树干上。
      “咚”的一声闷响,树皮裂开,指节擦破,渗出血珠。
      疼。
      可皮肉的疼,远不及心口那阵空茫的万分之一。

      他到底忘了什么?
      为什么一想到那道模糊的身影,就会痛得无法呼吸?
      为什么一想到“回头”两个字,就像有一把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你到底是谁……”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无人回答。
      只有风声穿过树叶,沙沙作响,像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第二日,陈伯看他脸色发白,眼底全是血丝,忍不住叹了口气:
      “阿寒,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沈惊寒沉默点头,没有掩饰。
      “梦里……有什么?”老人轻声问。

      他顿了很久,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桃花。”
      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像是卡在喉咙里,一出口就会碎掉。

      陈伯愣了愣,随即喃喃道:“桃花啊……那是好东西,暖和,好看。”
      老人顿了顿,又道:“村外十几里,有一片桃林,这个时节,应该快开了。你要是心里闷得慌,就去走走,看看花,散散心,说不定……心里能舒坦点。”

      沈惊寒没有立刻答应。
      可那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宁。
      桃花。
      桃花。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和梦里那片粉色重叠在一起,勾着他,牵着他,让他坐立难安。

      傍晚时分,他终究还是出了门。
      没有告诉陈伯,一个人,沿着山路,朝着村外那片桃林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空气里越飘来一股极淡、极清浅的香气。
      和梦里一模一样。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脚步不受控制地加快,最后几乎是快步走了起来。

      直到翻过一道小坡,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桃林,静静铺展在山坳间。
      花苞满枝,已有几株早开,粉白的花瓣在晚风中轻轻颤动。
      夕阳斜照,把整片林子染得温柔又凄凉。

      沈惊寒站在林外,整个人僵在原地。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太像了。
      和梦里那片桃花林,太像了。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进去。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鼻尖是熟悉的花香,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头、发顶。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又像踩在回忆里。

      心口那道看不见的裂痕,正在一点点扩大。
      疼。
      密密麻麻的疼,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他扶着一棵桃树,微微弯腰,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有人在这里,为他煮过茶。
      ——有人在这里,替他簪过花。
      ——有人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一句话不说,也让他觉得安稳。
      ——有人抬头望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轻声说:“惊寒,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啊——”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痛苦地低喃。
      头快要炸开。
      记忆像被打碎的镜子,一片片、一块块,锋利、破碎、拼不完整。
      他只知道,有一个人,曾经在这里,全心全意地爱过他。
      而他,好像……负了她。
      负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就在这时,风卷过枝头,一片花瓣落在他的手背上。
      微凉,轻柔。
      那一瞬间,沈惊寒眼前猛地闪过一幕——
      尸山血海。
      冰冷。
      绝望。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趴在他身上,气若游丝,指尖死死抓着他的衣摆,不肯松开。
      而他,冷漠地、无情地、一把推开。
      转身,离去。
      没有回头。

      “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彻底炸开。
      剧痛席卷而来。
      他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泥土,指节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不是梦。
      那不是幻觉。
      那是他亲手做过的事。
      是他用一辈子都还不清的罪孽。

      他忘了名字,忘了身份,忘了过去,却唯独忘不了那股深入骨髓的愧疚与悔恨。

      桃林依旧,春风依旧。
      可那个等他回头的人,已经不在了。
      永远不在了。

      沈惊寒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
      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连死都不怕的男人,在这片漫山待放的桃花前,第一次控制不住地,落下了眼泪。

      一滴,两滴。
      砸在泥土里,无声无息。
      像极了当年,那个人没能等到他回头,最终滑落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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