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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枣泥糕 ...

  •   “醒醒,醒醒……”
      “什么?”徐泽被人从熟睡中叫醒。
      “徐泽,你家里人来电话了,让你赶快回去一趟。”
      “电话?”
      那天下着小雪,很冷。等他下了车,打开空无一人的家门,又被一个电话叫去了医院。
      本来是四口之家。
      “三。”
      “二。”
      “一。”

      “3。”
      “2。”
      “1。”
      “徐泽,徐泽?你再不醒,就要天黑了!”
      他睁开眼,沈曼正疑惑地看他。
      “这么累吗?我来开车吧。”
      “没事,不用。”
      徐泽扭了扭脖子,用力眨眨眼,转动车钥匙。车开了出去,一路本无话,突然,沈曼蹦出一句:
      “你刚刚在做梦吗?”
      “什么?”
      沈曼踉跄了一下,手一下子挡在前面,被晃了一下。
      车停了。
      “你干什么啊?”沈曼把安全带拉过来,系上。
      “什么梦?”
      沈曼瞪大了眼睛,无辜地看向他。
      “你刚刚睡觉的时候,皱着眉,似乎在做噩梦。”
      沈曼将手放在徐泽面前摇了摇,她的耳环真闪,徐泽直勾勾地愣神。
      “你精神不太好啊,我来开车吧。”
      两个人互换了位置,沈曼脱了高跟鞋扔在后座,开得四平八稳。期间,她通过镜子看副驾的那个人,徐泽呆呆地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这样,沈曼一直开到了晚上,路途的景色都很相似,好在他们没看见系着绳子的大树,也没有走回原点。

      “我们今晚就在这休息吧。”
      沈曼熄了火,将钥匙拔出来。两个人下车,这是一片灌木丛,车子隐藏在这里很是安全。
      徐泽下了车,就站在门边一动也不动,沈曼拍了拍徐泽。
      “我们晚上吃什么?”
      没有回应。
      “徐泽?”
      他转过头,天太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问什么?”
      “我说,我们晚上吃什么?”徐泽一米八多的身高,沈曼穿着高跟鞋堪堪到他耳边,她掐着腰,凑近耳边喊他。
      “我不吃了,你吃吧。”
      徐泽转身打开了车门。
      “别啊。”说着,沈曼打开后备箱,拉开箱子的拉链,挑挑选选,取出一袋东西,关好后备箱,发现徐泽正打开防水布,往地上铺。
      “我们分着吃。”
      沈曼蹲下来,和他一起铺好,脱了鞋,一下子坐在上面,感受防水布下柔软的草。
      包装袋一打开,枣香味散发出来。
      “枣泥糕?”徐泽一下子看向她。
      “你爱吃?”沈曼掰下一大半,递给他。
      “不是我爱吃。”他接过,仰头看向夜空。
      “有的吃就不错了。”
      沈曼看见空中多出来不少星星,它们亮着,像坠落到凡间的灯。也不知道它们是否也看见了那一夜,那个并不风平浪静的夜晚。
      几年前的一个晚上,天空也是这样闪闪动人。沈曼在一艘客船餐厅上完了菜,瞅着经理回屋休息,赶忙披上衣服,将制服遮起来,拐进后勤休息室后面的一个小房间。
      她拿着啤酒瓶,和往常一样熟练地扭开了门,却看见小屋里的床是空的,她的好朋友哪去了?再一看,有个男人站在床边,正死死地盯着她。
      沈曼的手生出一层冷汗,她紧紧握着瓶子,鬼使神差地举起来,喝了一口里面并不存在的酒,然后,踉踉跄跄朝他奔去。那人接住了她,她只好将手不安分地推搡,无意间摸到了他右手手腕的类似绳结一样质感的东西。
      昏黄的灯光下,沈曼看见他眼角处的疤痕,鼻尖闯入一股血腥气。还没等她思考,就被那男人推开,她顺势闭上眼,装作喝得伶仃大醉,往常她最讨厌衣服上沾染的酒味,此刻却成了她的保命符。她躺在那张粉色的床上,嗅着熟悉的气息,只希望这个人将她当成酒鬼,放她一命。因为她看见,那个男人的裤子上有斑斑血迹。沈曼立刻预想到,她朋友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明明前一天,沈曼想要让小姑娘长长见识,还跟她说:“我给你看看名酒怎么样,你等我去宴席上拿个空的回来。”可惜,沈曼再也没见过她了。

      不幸中的万幸,沈曼不仅睁开眼睛看见了太阳,还活着走出这个房间,下了船,白捡回一条性命。
      回家后,她尝试报警,可惜她只有那个朋友的名字,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警方无奈地摊摊手,打发她回家等消息,还让她尽快把债务还上。
      自那之后,沈曼悬着的疑惑随着那条大船,一直漂荡在脑海里,起起伏伏,不断侵蚀她的良心。

      两个人躺在防水布上,听秋日逐渐衰弱的虫鸣声,微风浮动,各自舒展着在车里蜷了一天的身躯。
      沈曼深吸一口气,大方地吐出,四周幽静可人,空气清新。她贪恋地闭上眼,感受晚风在她指间流动,浑身的骨骼安稳下来,连带着肌肉与皮肤都放松下来。忽然,她睁开眼,看向身边的徐泽,他此时闭着眼,不知是否睡着。沈曼心中一动:如果永远躺在这里,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风渐渐止了,沈曼听不见叶子的响动,只听见低频的耳鸣声。她的手虚握着,似乎忘了一样东西,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要做什么来着?对,杀了他。
      于是,她站起身,走向车子。耳鸣声越来越大,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从坐垫下抽出那把刀,摸了摸刀刃的方向,便毅然决然地直奔徐泽躺着的位置。
      沈曼光着脚,蹲在他旁边,借着月光,思索着,不知道当年,她的朋友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被人在熟睡中被他了结了性命。慢慢的,她有些腿酸,于是跪坐在他头旁边,观察他富有节奏的呼吸。沈曼笑了笑,眼眶积满泪水,望向天空,那月亮弯了又圆,圆了又弯,眼前这个人,是否也曾想到,万事万物都有周而复始的一天?
      那张脸越看,越是可憎,她眨眨眼,摆了摆无声的口型:
      再见。

      当徐泽睁开眼时,尖利的刀刃正对着他,离他不超过五厘米,视野里,沈曼的眼睛黑得空洞无比,月光下反着极亮极白的高光。他将头一侧,那把刀插入他刚刚躺着的位置上,将防水布扎出一道口子。沈曼见状拔起刀,又冲他扑来,徐泽坐在地上躲避不及,一下子被她扑倒,他仰面一躲,顺势握住她拿着刀子的右手手腕。
      “你疯了?”徐泽咬牙切齿,整条胳膊因为用劲正微微颤抖。
      此刻沈曼跨坐在他身上,两双手对峙着,僵持不下。徐泽惊异于她的力气,居然不像看起来那样柔弱。
      “我其实没有很想活。”沈曼盯着他手上的绳结,刀冲向他,更加卖力。
      “你真是个疯子!”泪水砸在他脸上,好一会,徐泽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下雨。
      徐泽身子一扭,一把将她按倒。他的腿正好将她下半身扣住,两只手死死地将沈曼控制,动弹不得。
      见打不过他,沈曼顺着力道,反将刀放在自己脖子上,徐泽见状不好,一下子松开了她的手。
      “那我就让你变成证据确凿的杀人犯。”
      男主钳住她的胳膊,反劲一扭,把刀夺下来。
      “你真是疯了。”
      徐泽握着刀,坐在沈曼旁边,大口喘气。

      “你要是觉得活不了,大可不必杀了我,也许我们都走不出去了。”
      沈曼依旧躺在那,冷笑一声。
      徐泽坐在她身边,那把刀被他拿在手里,左右端详。
      “还是多亏了你那位正房,害得我们被困在这荒郊野岭。”
      “对不起,行了吧。”沈曼的手抓着防水布,又放开。
      “沈曼,如果你能活,我是不会挡着你的。”
      “什么意思?”
      “你不用怕不够吃,那本来就是你的。”
      那人没说话,徐泽看向她。
      沈曼的头发早就在两人争执时散乱,午夜,风又起了,吹得她黑色的长发飘起又落下,像月影纺织的纱巾,浅色的裙子勾勒出鬼魅一般的画面。如果有人误闯此地,一定会觉得荒山深处出现了魅惑人心的山野精怪。
      “想活着,这本身没错,谁都一样。”
      “对啊。”沈曼的声音哽咽起来,她仰面,泪水流进她的耳朵,头发胡作一团,黏在脸上。
      “也许,不用我动手,我们谁都活不了。”
      徐泽疑惑地低下头,想看看这么悲观的话是怎样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谁知,正撞上沈曼的眼神,那眼神坚定而有力量,像风霜,像利刃。
      “你留着防身吧。”
      徐泽将刀放在她肩膀旁边,站起来,回到车里。
      沈曼愣了一下,吸吸鼻子,小声嘟囔。
      “小恩,是我没用,没能立刻杀了他。”
      她抹了一把脸,坐起来。四周寂静无比,月亮正好好地挂在树梢。
      “不过,也快了,我有预感,我和他根本就出不去。”
      她笑了,眼角还挂着泪水。
      “我会亲自看着他下地狱的。”
      她捡起那把刀,又躺了下去,头顶有参天大树,它们环绕着,像墓地无言的守卫。

      刚才,徐泽根本没睡,他在想自己的亲妹妹。
      徐泽觉得她妹妹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心灵,有着常人无法媲美的胸怀。如果能避开那个人,她妹妹一定会登上冰冷高洁的雪山,踏遍温暖青翠的草原,感受江南的潺潺流水。可惜这世界上没有人有时光倒流的本事,她妹妹也不可能离开这间极其狭小,却摆满仪器的屋子。那些整日吵得他头疼的仪器声,她妹妹反倒能安然入睡。他佩服他妹妹,她即使大学没上完,也懂得许多道理,但这让他更加懊悔。如果妹妹能上大学,肯定会有更为广阔的天空,而不是陪他,在这孤寂的大洋中漂来漂去。
      如果她没遇到这么恐怖的事情,他的妹妹此刻应该在上学。每天晚上还能打电话给妹妹,听她说说一天的生活琐事,谈谈她的同学,分析小小的苦恼,那一切该是多么美好……
      他乐于沉浸在自己无限的幻想中,以至于忽视了沈曼接近的声音。
      直到,他回想起妹妹跟他说的,有关月亮的故事,他睁开眼,想望一望月亮,映入眼帘的,却是沈曼。她头发散乱地扎着,和白天完全不同,她的神情不再张扬散漫,而是极具目标的愤恨。
      有关刚才生死攸关的紧张气氛,不知何时早已烟消云散。徐泽卧在车后排,透过玻璃窗,看外面。黑夜中,他依然能看见那个女人躺在那,那么瘦,像一张薄薄的纸,偶尔也能锋利到划伤手指。他撇撇嘴,将目光移开,那个人刚刚差点杀了他,他咂咂嘴,依稀能回忆起几小时之前,那甜腻的枣泥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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