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5章 酸苹果 ...
-
鸟儿唱起歌,徐泽唰的睁开眼。此刻,天还没完全亮,万物笼罩着一层暗暗的灰白。
徐泽从后排的座椅直起上半身,望向车外,那女人将防水布卷起来,盖在身上,像一张卷饼。他笑出声,下一秒揉了揉脸,试图纠正自己的表情。然后,将手放进兜里,发觉不冷,又拿了出来。他揉搓着膝盖的牛仔面料,观察上面磨破又水洗的痕迹。他不断看向窗外,又低头看手,瞧了瞧车上插着的钥匙,打量着方向盘。他一会儿感觉脖子发酸,于是仰着头左扭右扭,但余光又瞟向沈曼的方向。
他干脆下了车,走向沈曼。几米之外,就看见她手中还握着那把刀,尽管她已经睡着了。
沈曼听见声音,耳后的皮肤不由得战栗,她的身体比眼睛先做出反应。徐泽看她忽的一下起来,手里抓起刀,再次对准他,不过这次是向后退。
“你别害怕。我就是想问你,要不要一起走。”徐泽双手举起,又觉得自己好笑,想放下,可她一副害怕的紧张样子,不由得停下脚步。他站在原地,她僵持不下,仍不断向后退着。
刀没落下,人依旧后退。她的头发散乱,气势也不复昨晚那样凌厉,反倒像路边淋湿的猫。
“沈曼!”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终于站定,光着脚,立在防水布的边缘。
“你还想杀我吗?”
沈曼疑惑地瞪他。
“我保证,除非你允许,否则绝对不会吃你的东西。”
“如果饿死是我们的归宿,我一定比你早去见上帝,怎么样?”他又补充道。
她点点头,手腕逐渐放松下来。
她紧紧盯着徐泽,回身,打开门,坐上主驾驶,关门。看见他回到车上,稳稳地坐好,系上安全带后,沈曼才穿上鞋,慢吞吞挪自己的脚,靠近车,拉开后门,坐到车后排去了。徐泽看了看后视镜,那把刀终于放下来了。
路上摇摇晃晃,平时叽叽喳喳的人变得安静,等徐泽再去看沈曼的时候,发现她闭着眼,歪着头,靠在座椅上。她的嘴微微向下,眉形清秀得像古典画中水墨绘成。
太阳出来了,车子一停,沈曼就醒了过来。
“我去那边找点吃的,你去吗?”
沈曼先是惊觉地看他,然后目光移到后视镜上,与徐泽目光相接,停了几秒,又摇摇头。
“那你在车上等我。”
徐泽拔下钥匙,下了车,却看见沈曼直挺挺地站在车外。
“我跟你一起去。”她终于开口了。
阳光明媚,倾泻在地上,落叶上,沈曼肩上。她重新扎好了头发,一个马尾利索地垂在脑后。她手里拿着刀,随着步伐上下摆动着,偶尔晃徐泽的眼。
徐泽拿着从车上翻出的一个破布袋子,一个提手断了,被他打结绑在另外一个提手带上。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沈曼问道。
“为什么有吃的还跟我一起……”
“先吃你的,这样我活的久些。”
“哈哈哈哈哈。”徐泽点点头,止不住地笑。
沈曼翻了个白眼,离他远了些,落在他身后两三米外。
秋日上午的阳光柔和,将那些或金黄或火红树叶的影子都照得灿烂辉煌。空气中到处是树叶干燥的清香,偶尔有微风吹来,耳边便响起一串风铃般好听的沙沙声。
“嘶。”
徐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不对劲,急忙转过身,看见沈曼弓着腰,一只手扶着树,另外一只手揉着脚腕,脚边正是崎岖不平的石子路。
“崴脚了?”
“荒山野岭不适合穿高跟鞋。”沈曼把鞋扔到一边,干脆坐在地上。
“都是你害的。”
徐泽蹲下来,疑惑地看她,沈曼把脸侧过去,看自己被扔掉的那双鞋。
“那我把你扔在这不管了。”徐泽站起来,转过身。
沈曼见他站起来,立刻挺直了腰,嘴张了张,最后只是盯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刀。
两分钟后,沈曼环着徐泽的脖子,手里拎着他捡回来的高跟鞋,一晃一晃的。
“你在车上休息吧。”徐泽扶着她的大腿,手却握着拳。
沈曼仰着脖子,但路起起伏伏,下巴总磕到他的肩膀。
“徐泽。”她终于将嗡嗡作响的脑袋靠在他肩上。
“你说。”
可回应他的是无声的回答。
“你要说什么?”他微微侧头,耳朵扫过沈曼的头发。
“我,害你到这里,还差点……”
“我总不能把你扔在这吧。”徐泽摇摇头。
“你很善良啊。”徐泽的后背温暖有力,骨骼外全是结实的肌肉。
“我还真算不上善良。”
沈曼手里的刀和高跟鞋放在一起,离他的脖子很近。徐泽一低头就能碰到那冰冷的刀背,但他的心跳平稳,还悠闲地观察着树干上不断落下的影子,他们两个人的影子。
“我很快回来。”
他走了,黑色的背影离她越来越远。沈曼放下刀,手心干涩发红,印下刀柄的纹路,她揉了揉僵硬的手指,将头靠在柔软的座椅上。又摸了摸后脑勺,刚刚从他背上下来的时候,不小心磕到车框上沿。
“真的吗?”
徐泽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她视线中。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跟她说的。一开始,等来的,是菜市场新鲜的肉和菜,后来变成饭盒里打包的热菜,到最后留给她的是一客厅的酒气,还有清晨孤寂寒冷的光。
远远的,徐泽看见沈曼坐在打开的后门边,裙子下穿着一条满是褶的土黄色男式半腿裤,脚边还有一双不合型号的脏球鞋。
“这都是我从座位底下掏出来的。”她的裙子被卷起来围在腰上,打了个结,整个人看起来异常时尚。
“高跟鞋确实不适合走山路。”
徐泽把袋子那给她,沈曼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好奇地看向袋子里面:几块蘑菇,一把草叶子,还有几颗红红的果子,看起来很酸。
“是苹果。”
“这么小?”
“野苹果都这样。”
徐泽拿出来一个,递给沈曼,沈曼接过,果子大半是红的,底部有些发绿,上面还分布着褐色的疤痕。咬下一口,水果独有的酸涩麻痹着她的舌根,慢慢呈放射状想舌尖蔓延,刺激着她分泌大量口水,在这里,这口苹果无疑是上佳的美味。
徐泽弄好了锅,烧好了水,冲了一把蘑菇就放进滚开的水里,绿色的叶子被他扯断,飘在水面上。
“加点这个吧,一点油水都没有。”沈曼扔给他一块肠,阴阳怪气的语调反倒惹得徐泽勾起嘴角。
“你笑什么!”沈曼喊了一句。
“没什么。”他继续低头搅和着。
沈曼喝下一口汤,对着阳光,上面飘着一圈圈细小的油花。
“我想家了。”沈曼听别人也这么说过。
徐泽手里的勺子停了下来,出神地盯着锅中咕嘟咕嘟的泡。
“喂!别糊了!”
徐泽反应过来,急忙搅了几下。
“你也想家?”沈曼问道。
隔了几秒,徐泽叹了口气。
“是啊,我也想家。”
“我刚刚看见离这不远处还有些野果,我再去一趟,然后我们出发。”
他收拾好锅,整理好后备箱,拿着那个破袋子又走了。沈曼肚子里是满满的鲜汤,喝了个水饱。中午的阳光正好,暖洋洋的,不一会儿就照得她直打盹。
过了一会,远处传来声音。
“沈曼,沈曼。”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眼睛发亮,一下子精神起来,扶着车,听着。几秒钟后,她反应过来,那是徐泽的声音!
她向前走了几步,痛得她龇牙咧嘴,左腿跪倒在地上。但她没停。林子可真大啊,到处是树,她看不见徐泽的身影。
“你在哪?徐泽!徐泽!是你吗?”
沈曼气自己早就扔掉了美瞳,近视眼的她看不清远处的东西,她频繁地眨眼,到处张望。
“沈曼!”
她看见不远处,绿油油的一片里,有模糊的黑色人影。她踉踉跄跄地走近了,才看见是徐泽在地面下,如果不走近,甚至都看不见脑袋。
“别过来!”
沈曼忽的愣住,在距他两三米的地方停下,徐泽掉进了一个大坑,再往前走,就是一个斜坡,想必他就是这样掉进去的。
徐泽看见沈曼一瘸一拐地过来,身上不伦不类的衣服让他暂时忘记了自己还身处险境,他没想到,这个似乎有些‘品行不端’的姑娘,竟丝毫不耽误希望在她身上散发出光。
“左手抓着袋子的一边,另一只手扶着你身后那棵树,右手千万别松开。”
沈曼照做了,接过他高高举起的袋子一端,
“喂!”沈曼喊道。
徐泽没踩稳,又滑了下去,手松开了。沈曼被拽倒,手上还拿着袋子,就这样跪倒在铺满黄色沙土的地上。
“我去找根树枝来。”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沼徐泽乐于看她眉头紧锁的样子,他站在坑底,看见树叶,看见大树,美丽的蓝天。还有沈曼越来越远的身影,她踉跄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如果这个时候沈曼开车走了的话……
他摸了摸衣兜,金属特有的硬度,隔着冲锋衣防水的面料,清晰地传递到他手上。
徐泽哼起了歌,眼睛慢慢略过坑底那些各种动物的尸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