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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蘑菇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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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车开进主路边的一个小岔口。
哗啦啦。
车皮蹭着满树枯枝,拐进一块树木繁多的地方,鲜红的枫树叶笼罩着车窗。
草地上覆盖着厚厚一层落叶,往外冒着丝丝凉气。
沈曼下了车,一抬头,看见一轮明亮的弯月挂在暗蓝的幕布上。
“沈曼。”
“嗯。”
沈曼一回头,徐泽正站在她身后,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脸上,斑斑驳驳、影影绰绰。
“你吃吧,我不会抢的。”
徐泽手里拎着她的行李箱,往前挪了挪。
“给你。”
沈曼听见车门被打开的声音,她转过身,看见车后门敞开着,徐泽斜斜地坐在那,头微微仰着,闭上双眼。
秋风里,别在沈曼后腰的那把刀,正戳她的脊骨。她没说话,从箱子里拿出一点吃的,打开车前门。
夜晚,窸窸窣窣的包装袋声,刺着徐泽空荡荡的胃。不一会儿,面包的香气弥漫着。徐泽将头挪了挪,更靠近打开的车门。
“谢谢你今天救我一命。”一个面包正砸在徐泽脸上。徐泽睁开眼,在后视镜和沈曼对视。
“抱歉,没扔好。”沈曼嘴里正叼着一块面包,冲他咧嘴。
夜深,远处几声乌鸦的叫喊,将沈曼从睡梦中惊醒。那把刀被缠上一块破布,正压在她大腿下。
沈曼的心咚咚直跳,耳门隆隆作响。空荡的山谷寂静无比,她观察窗外,天空飘来稀薄的云雾,风渐渐起了。
透过后视镜,她再次看见那张脸,五官硬朗。可惜,再好看的皮囊也无法勾住沈曼。最终,视线还是落到了徐泽手腕上那一截红绳上。
沈曼叹了口气,将头发盘起来,撩起长裙,轻轻抬腿,蜷缩着跪在座位上。她向后转身,双手把这椅背,后座的徐泽正躺着,身上盖着不知从车里那个角落掏出来的破衣裳,呼吸均匀。
空气中,那股香甜的面包香气还在她鼻尖打转,悠悠荡荡绕过她的心,飘散在云间。
她的腿跨过前排椅子的缝隙,落到后座。她弯下腰,目光落在他露出的脖子上,徐泽脖颈中的血管微微跳动,输送着生命的源泉。两个人离得极近,她能看见徐泽皮肤下的青筋。
她的右手握着那把短刀,慢慢举起来,却抖如筛糠。那流淌着血液的脖子近在咫尺,沈曼将手左移右移,怎么也对不准。她死死盯着徐泽的脸,生怕下一秒他就睁开双眼。
月光明亮如水,自己的影子投在他的脸上,像刻在石板上的证据之一。
忽然,窗户上有拍打的声音。沈曼慌忙转头,原来是风将树枝吹的乱晃,枫叶啪嗒啪嗒地拂过车玻璃。
天空没有一丝云影,那月亮此刻大得吓人,像一只眼,正明晃晃挂在夜中。或许哪天,月亮作为目击者,跑到佛祖那告发了罪行,让她受尽六道轮回之苦。
沈曼皱着眉,缓慢地放下刀。她早已惊出一层冷汗,薄薄的裙子又让她冷得颤抖。她想挪回去,转过身,大腿却轻轻碰到了他的衣角。她一下子愣在那,弓着腰,一寸、一寸地回头。
徐泽正闭着眼,头歪在一侧,枕在手臂上,胸口有规律地上下起伏。
沈曼小心地吐着气,重新分配双手的力气,撑在两个座椅之间,踩着空隙,重新坐回副驾。车微微摇晃,她早已分不清,晃动的,究竟是车,还是心。
沈曼再次望向窗外,她妄想能来一场暴雨,将他们二人都冲走,或者干脆埋在这,永不见天日。
沈曼觉得自己快呼吸不上来了,只好极其小心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周围面包的香气,随着她心情的平复逐渐浓郁起来,那胸膛中不安的震动也慢慢藏匿,归于一片安宁。
徐泽睁开眼,胳膊早就麻木,他撇见沈曼将头靠在车窗上,没有挪动。
第二天一早,徐泽醒来,车里弥漫着香肠的味道。他坐起来,肚子咕咕作响,沈曼背对着他,坐在前面,正吃着什么。
他打开车门,清新的空气朝他扑来,可他不需要这么纯净的空气,他揉了揉肩膀,伸了个懒腰。从座位底下,抽出自己的黑色背包。
“沈曼。”
他走到副驾外,敲了敲半开的玻璃。
“嗯。”她又在嚼东西。
“我去捡些干树枝,一会儿回来。”说完,他就走了。
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树影中,沈曼机械地咽下嘴里的东西,目光落到主驾驶脏兮兮的灰色竹垫。她放下手中的玉米肠,打开车门,绕了一圈,将主驾驶的车门打开,抓起裙摆,坐了上去,她的手刚握住车钥匙,心又提了上来。
唉——
沈曼拿起刚刚扔在副驾的肠,狠狠咬下一大块。
嘭!
车门被关上。
徐泽回来的时候,开着的车门下,一双腿晃来晃去。沈曼正坐在副驾驶,依然在吃那根香肠。
“别看我了,我不会给你吃的了。”沈曼摆摆手。
徐泽放下手里的干树枝,朝沈曼伸手。
“什么?”
“把司机的打火机递给我。”
“什么打火机?”
“抽屉里。”
沈曼往后一仰,打开,果然里面放着五颜六色的打火机,还有几包烟。
“给你。”
沈曼看他弯腰拔了草,用脚扫了落叶,收拾出一块平整干净的土地,搭上干树枝,捡来一片叶子,用打火机点燃了,扔进去。
他走到后备箱,不知道从哪拿了一个小锅,又拎出不锈钢架子和一大桶水。
沈曼放下手里的食物,皱着眉跳下车,跑到后备箱。她翻了翻,剩下的都是麻木袋子、麻绳、破衣服、几根像钢叉一样的东西,横七竖八地躺在里面。
她叹了口气,一转眼,徐泽正坐在叠着的防水布上,往烧开的水里放东西。
“你在放什么?”
热热的蒸汽弥漫在她脸上,她移开一步,看见徐泽手里的蘑菇。
“有毒没毒?”
“没毒。”
他手里的勺子搅和着,很快,沈曼便闻到一股清新的蘑菇香气。
“你在生气吗?”
沈曼坐在副驾驶,开着车门,斜靠在座椅上。徐泽吹了吹勺子里汤的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
“没有。”
“我不给你吃的,你不生气?”她坐起来,身子向外探。
“那是你的。”
沈曼‘啊’了一声,歪着头,看他一口又一口地盛汤,吃着蘑菇。
“你也想尝尝吗?”
“不不不!”沈曼连忙摆手。
“那是你的,你的,你自己吃吧。”
“有时候也不用分的那么清楚,昨天你不是也给了我吃的吗?”
徐泽冲她摆手,招呼她坐下来。
“没有盐,凑合一下。”
老大一个汤勺放在沈曼嘴边,上面冒着热气,还飘着两个掰成两半的蘑菇,汤底干净,一丁点油花都没有,像开水冲泡的。
“就一个勺子。”
沈曼看看徐泽,犹豫着接过汤勺。
“明明是我把你拉下车的,如果没有我的话,你就……”
“如果没有我,你现在可能被司机拐到哪个穷乡僻壤,而不是在这和我喝这没味的汤了。”
沈曼被他打断,无奈地笑了笑,将勺子里的热汤,连带蘑菇,一饮而尽。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把你拉下来吗?”
“或许你是想找个人保护你?”
徐泽接过汤勺,盖上锅盖,站起,将锅端到一边,一脚土盖到火堆上。那白色的烟慢慢变细变白,逐渐消失在空气中。他将锅盖打开,里面依旧热气腾腾。
“别想那么多了,我已经在这了,下次别当小三就行了。”
沈曼噗嗤一声,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徐泽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沈曼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的妆早就淡了,此刻,那华而不实的面具随着时间,正在逐渐消失。
徐泽一时忘记了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进锅里,发出金属的声音。
“干嘛?你不喝我可喝了?我好久都没吃上一口热乎的了!”
她接过勺子,喝了一大口。
“咳咳咳。”沈曼呛了一口,开始咳嗽。
“味道欠佳,都让我咳嗽了。”她还强词夺理。
“没人跟你抢。”
沈曼抻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又盛了半勺。她的头发还是高高盘起,乱糟糟的,像刚刚他发现在书上的空鸟窝。他想起一个尘封久远的场景,那个人也是这样,坐在那,吃他做的东西。
“多谢款待!”沈曼及时打断了他,徐泽接过那口小锅,发现里面剩下了大半。
两个人收拾好,坐上车,从树影下开出来,重新回到大路上。
“你做这行?家里人不管吗?”
沈曼看了他一眼,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开车,一丝不苟。
“不管。”
徐泽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车上一时寂静,车里凉风习习,空中的太阳越爬越高。
沈曼看见被车卷在一边的落叶,自行落成一堆。她早就没人管了,或者说,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在管着她。
徐泽不认路,两个人翻遍了车也没找到手机、地图或是通讯设备。
车开了好几个钟头,到了下午,沈曼指着窗外这棵树,冲徐泽挑眉。
“我们不会遇见鬼打墙了吧。”
徐泽踩下刹车,熄了火,和沈曼一齐望向路边的一棵树,可惜这棵树和其他并没什么不同,他们左看右看,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在兜圈子。
沈曼下车,从车后座拿出一截麻绳。
“做个标记。”
徐泽捏了捏鼻梁,闭上眼,长叹一声。
“我们休息会吧。”
没过多久,车门被关上的声音传来,徐泽知道,是沈曼回来了。她没说话,连衣服的摩擦声都没发出。
好安静,白天无风的海上,也是这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