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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分别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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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越过窗栏,晒在徐泽脸上,慢慢的,随着日头逐渐升高,悄悄挪移了。
风拂过树梢,徐泽猛地惊醒,他的心脏在胸膛里咚咚跳着。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沈曼。
她正睡着,金色的光洒在她的鬓角旁,右手还放在他的手心里,握着他的拇指。乌黑的头发衬得脸很白,柔和的线条装点着五官,像柔软的淡色花瓣卧在蒲团上。
徐泽尽量轻声地坐起来,他观察着沈曼,用另外一只手查看了她额头的温度。他长舒一口气,温度已经没有昨晚那么烫了。他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将沈曼的胳膊塞回毯子。
徐泽打开后院的门,木门吱呀呀地发出摩擦声,他向后瞧了一眼,好在沈曼没醒。他忙前忙后,在山上找能吃的东西,期望能像昨天那样,碰见个不太机灵的野鸡。
可惜一无所获,连根羽毛都没看见,徐泽只好在庙宇半山腰的后院下继续寻找着。忽然,他发现一个树根旁,长满了新鲜的蘑菇,地上也全是匍匐在地上的深绿色野菜。他赶忙走过去,蹲在地上,尽可能多的挖些野菜。
半晌,他站起来,远处是初升的太阳,浅金色的,和他在海上看到的相似却又不相似。天空澄澈透明,一点儿云彩都没有,呈现出淡淡的蓝色。山下层峦叠嶂,布满了漂亮的枫叶,红色、橙色、黄色,还有些松树掺在其中,墨绿色的很是养眼。
“真是天高云淡!”
徐泽畅快地吐出一口气,破布袋里揣着满满的野蘑菇和挂着泥土的野菜,回到了庙里。
炊烟袅袅,他将快要熄灭的火堆点燃,烧上水,用昨晚的汤煮了鲜蘑。又放了一把用井水洗好的野菜。
窗外的鸟叫得欢极了,一只翠绿的鸟飞上窗栏,歪头朝里面瞧了两眼,又扑棱棱飞走了。
沈曼模模糊糊地醒来,下意识举起放在枕边的刀,看见不远处的人影是徐泽,浑身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原来是你,吓我一跳。”她放下刀,又躺了回去。
徐泽正煮着汤,反倒被她吓到了。怎么还拿刀对着他呢?怪让人寒心的。
空气沉寂了几秒,只听见汤勺与铁锅轻轻相碰的声音,沈曼又忽的坐起来。
“我眼睛上怎么盖着块白布?”她从枕边拿起来,抓在手里。
“我是怕……”
“祭奠我?”沈曼张着嘴,故意瞪大了眼睛看他。
“不是的。”沈曼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阳光照在上面,像极了一只毛茸茸的猫,这幅样子逗得徐泽不由得笑出声来。
他端着碗,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指了指对面的窗户,将碗递给她。
“我怕阳光打扰你睡觉。”
“不过,现在看来,你恢复得不错嘛,还有精力跟我开玩笑。”
“好久没睡这么好了,真的。”
沈曼接过碗,手指无意间划过了他的指尖,于是赶忙低头去看碗里的东西。
“昨晚的汤?”
“嗯,我加了些蘑菇和野菜。”
“这红色的……”
“枸杞。”
“哪来的?”
“我包里的。”
“哇,你私藏吃的。”她故意眯着眼看他。
“就这些了。”
“你不喝吗?”沈曼放下勺子,将碗朝他的方向靠了靠。
“锅里还有。”徐泽又将碗推了回去。
“庙后有一口井,我已经在车上装好水了,应该不会渴了。”
“但是会饿死对吗?”沈曼故意做出难看的表情。
“不会啊。”
“啊?”
“你吃我的肉不就好了。”徐泽伸出胳膊。
“别开玩笑啦。”沈曼拍了他胳膊一下。
沈曼慢慢喝着热腾腾的汤,微微发苦的野菜在齿间嚼出蔬菜独有的清脆口感。
“等我们出去,你就能见到你妈妈了。”
“什么?”
沈曼抬起头,咽下嘴里的东西。
“昨晚,我听见你说梦话,喊妈妈来着。”
“啊……”
沈曼用勺子搅动着剩下的半碗汤,里面有半块蘑菇正起起伏伏,表情晦暗不明。
“我妈已经去世了。”
徐泽愣了一下。
“抱歉。”
徐泽真想管好自己的嘴,于是赶忙站起来,转身假装去生那堆火。他简单用汤勺在锅边吃了几口,就把锅端到后院,和沈曼说了声就打开门刷锅去了。
看沈曼着他忙前忙后,心中苦涩,这时候,她暂时忘记了心中的恨意。她低头望着手里散发着热气的汤,又看看虚弱的自己,想起了久在病榻的母亲。
沈曼外出挣钱时,获得了很多鲜花、名贵礼物,而这些表面意义上的‘爱’,并没有让她感受到丝毫的真心,反而让她麻木。她知道,如果她不年轻,如果她不是稍有姿色,她既挣不来那些钱,也没法跟人谈条件。那些虚妄的东西全被她变卖了,成为母亲续命的良药。她也很清楚,如果她像母亲这样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对其他人没有作用和意义,是没人来爱她的。
她不知道母亲是怎样想的,是否会怨恨自己,但沈曼希望自己当个好女儿,她不想要求别人,她只想要求自己,即使医院早就全沈曼放弃对母亲的治疗,但沈曼仍然爱她,愿意看见她,哪怕母亲冲自己眨眨眼,都觉得高兴得不得了。这世界上,处处都是有条件的爱,但她偏偏不想这么做。
她有时候想当宝蓝色天空中的一片云,到处流浪。偶尔羡慕邻居家养的鸡,啄阳光下晒得温暖的小米,她不明白人生为什么有时候那么难过。可她每次下班看见母亲,她又会觉得那些烦恼都烟消云散了,沈曼自己都觉得好神奇。
她母亲每天早上都会和她说早,等沈曼烧上水,趁着这两分钟回去睡回笼觉,水一开,母亲就会去叫她,沈曼偶尔会跟她撒娇,模仿自己初中时就是不起的样子,卷着被子,冲母亲摆鬼脸。“就是不起嘛!”然后没几秒就刷得从床上弹起来。这是她们母女俩经常玩的游戏,是沈曼无数笑声中,少见的快乐,也是仅有的真心。
徐泽,又是图自己什么呢?
过了会儿,徐泽端着锅回来,沈曼听见有清水的声音。
“我们不走吗?”
他坐在那里烧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们不走,起码待到明天早上。”
“什么?”
“如果今晚不烧的话,我们就走。”
“肯定不会了,你看我现在,精神状态多好。”沈曼抬手刚想将毯子叠好。
“发烧一般都是在晚上。”
听见徐泽这样说,沈曼的手又放了下来。她沉思了一会,看着徐泽的背影,他正在灭掉火堆,往碗里添水。
“要不你还是自己走吧,我在这只会拖累你。”
“别说这些,你先拿着,暖和一下,然后过会儿再喝。”徐泽把碗递给她。木碗隔热,开水滚烫的温度透过木质纹理,向沈曼的手心传递热量。
“如果我没把你从车上拽下来的话……”
“沈曼。”徐泽突然打断她。
“什么?”
“你觉得,单凭你的力气,能拽动我吗?”
徐泽坐在沈曼正对面的垫子上,他的眼神坚定而有力量,不知道为什么,沈曼竟觉得这一幕有些惊心动魄。两个人的目光相接,似乎让沈曼发现了深藏已久的秘密。
“那你……”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愿意跟你下来,也许是看你一个女生,总是不安全的。”徐泽忽然想起他妹妹来了。
沈曼嘴角向下抿着,泪水从眼角划落。
“徐泽。”
“嗯。”
“谢谢你。”
“你骨头还疼吗?”
“有点。”
中午,徐泽将昨晚剩下的半只鸡,分成了两份,一份放在锅里,作为两个人的午饭。
“你尝尝,再喝一碗热汤,睡一觉就好了。”沈曼接过碗,看着上面飘着的油花、鸡肉……又看看徐泽的碗,里面只有汤和野菜。
“我们一人一半。”
沈曼把碗里的一个鸡翅放进锅里。
还没等徐泽说话,沈曼就开口了。
“你得有力气才行,你要是倒下了,我可背不动你。”
徐泽没再争辩,两个人会心一笑,各吃各的。
临近傍晚,落日余晖,青山霞光。
沈曼披着毯子,与徐泽一起站在寺庙的后门外,一处水井旁。
“风景真好。”沈曼发觉自己的嗓音嘶哑,抬手开始捋自己脖子的皮肤。
“你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吗?”
“什么?”
“来旅游的啊。”
“什么啊!”沈曼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你心态真好。”沈曼说道。
“我之前在海上工作。”他第一次讲起自己的事。
“海景一定很漂亮吧。”
“是很漂亮。”
“工作的时候,我的心中会有一个船锚。”
“船锚?”
“是我的家人。”
沈曼点点头,看太阳逐渐坠入山间。
“每当想起他们,我便会很心安,无论我往哪漂,我都不会觉得孤单。”
“是啊,有家人真好。”
“不过,我家里人在不久前都相继离开了。”
沈曼错愕地抬头,正撞进他温柔的眼神,那神情在她看来,似乎是在对早上有关自己母亲那段对话的回应。她低头,整理身上的毯子,却看见毯子下露出的黑边,发觉自己仍然穿着徐泽的衣服。
她已经很难将眼前这个男人和当晚的杀人凶手相对应,尽管她知道人有千面,可她还是控制不住为他找起借口。
徐泽发现沈曼的脖子被她揪得发红。
“我们回去吧。”
“去哪?”
“躺着。”
“还没到晚上啊!”
“你需要休息。”
“我需要吗?”
“你需要。”
沈曼晃晃脑袋,觉得自己已经不经思考胡乱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