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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父亲归来 ...

  •   季平是正旦前十几日回来的,随行回来的还有侍妾甘娘,书僮茗书。

      抱槐堂早已收拾妥当,季平喝了暖汤,便唤了三姊妹到跟前,把云柠抱着,细细问起这两年的光景。

      云碧一一答来,从府中日常到云浅落水,再到云柠的一切,事无巨细。

      季平听得认真,眼底满是愧疚,末了说:“苦了你们姐妹三人,阿父不在身边,委屈你们了。

      云碧轻声道:“阿父说的哪里话,有伯父伯母照拂,我们一切安好。”

      季平没有做声。
      云浅在一旁静静听着。她知道云碧说的不是假话,可她也知道,那“照拂”二字里,有多少客套,有多少疏离。

      当夜,两兄弟在书房夜谈。

      两人聊到云浅落水的事情。

      季安叹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道:“那日的事,我问过阿固了。那孩子吓得不轻,说话都颠三倒四的,我费了好大劲才问清楚。”

      “他说什么?”季平往前倾了倾身。

      季安道:“他说是有人跟他讲,河边冰面结实,能看见底下的鱼,让他带二妹去玩。阿固那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贪玩,听人一说就信了,当真拉着云浅去了河边。”

      季平眉头皱起:“谁跟他说的?”

      季安的声音沉了下去:“一个打杂的下人,叫什么周源。阿固说,那人平日里总给他塞些小玩意,糖啊糕啊什么的,阿固以为那人对他好,便信了他的话。可云浅落水后,那人就不见了。”

      季平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不见了?”

      “不见了。”季安点头,“我让福管家查过,说是告假回乡了。可我问过门房,那几日根本没人出府。我又让人去他登记的籍贯地查,查无此人。他就这么……消失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烛火跳动着,映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季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阿固那孩子,现在怎么样?”

      季安苦笑了一下,道:“还能怎么样?吓坏了。他以为自己只是顽劣,害二妹落了水,心里愧疚得很。躲着不敢见人,连他阿母那边都去得少了。”

      季平点点头,眼底有些复杂的情绪。他想起白日里见到云浅时,那张苍白的小脸,那双清清明明的眼睛。那孩子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不哭不闹。他心里不是滋味。

      “那下人,有什么特征?”季平问。

      季安想了想:“阿固说,不到二十岁,中等个头,脖子有颗痣。是个扫地的小僮,来的时间不久。府里没多少人注意到他。”

      季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跳。

      季安继续说:“平弟,这事我会继续查。你放心,云浅那丫头,我不会让她白受这场罪。”

      季平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阿兄,我不是催你。这事急不得,那人既然能消失得干干净净,背后必定有人。查,得慢慢查,不能打草惊蛇。”

      回到案前坐下,季平端起茶壶想倒茶,才发现壶已经空了。季安苦笑了一下:“光顾着说话,茶都忘了添。”忙唤小僮倒茶。

      等小僮出去,季安靠在凭几上,话锋一转:“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季平道:“二月初二走。阿母的忌日过了,就得回庆州。”

      季安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道:“都城的事,你听说了吗?”

      季平看着他。

      季安往他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五王和三王的事。如今朝堂上都在传,说这两人斗得厉害,面和心不和。咱们虽在地方,可这些风声也听得不少。县衙里那些同僚,一得空就议论这些,说什么的都有。”

      季平靠在凭几上,望着跳动的烛火,缓缓道:“何止是听说。我在六宁王府,听得比你们多。”

      季安眼睛一亮,往前倾了倾身:“怎么说?”

      季平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深沉。

      “五王握兵权,边关将领多是他的人。三王则结文臣,御史、博士之流,都往他那边靠。如今圣上还在,两人面上还过得去。可一旦……”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了。

      季安眉头紧锁:“这么说,迟早要出事?”

      季平点点头:“迟早的事。”

      “那……”季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季平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阿兄不用担心我。六宁王无心争位,封地又偏,五王和三王都顾不上他。我在那里,反倒安稳。倒是你,在县丞位上,要格外小心。”

      季安愣了一下:“我?我一个地方小吏,能有什么事?”

      季平道:“越是地方,越容易被人盯上。五王和三王的人,说不定已经渗透到各郡县了。你在县衙当差,平日与人来往,要多留个心眼。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听的话别听,不该管的事别管。”

      季安点点头,神情凝重起来。

      季平又道:“还有府里,也要多加小心。那些来路不明的下人,能打发就打发了。阿固被人哄骗这事,就是个警醒。”

      季安叹了口气:“我知道。云浅落水后,我把府里的下人筛了一遍,辞退了好几个。”

      季安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碧儿的婚事,你心里有数了吗?”

      季平点点头:“有。索县县令周砚之,是我当年在青鹿山庄的同窗。他膝下有个嫡三子,名唤周景严,年方二十,人品才学都好。我与他通过信,他也中意碧儿。”

      季安眼睛一亮:“周砚之?那可是个人物。当年你常提他,说他胸有丘壑,日后必成大器。”

      季平笑了笑:“他确实不错。当年在山庄时,我们同吃同住同读书,朝夕相处数载,彼此知根知底。他家的孩子,我也见过,周景严那孩子,性子温厚,读书也肯下苦功。碧儿若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季安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道:“那嫁妆的事……”

      季平摆摆手:“嫁妆我来筹。阿兄不必操心。”

      季安看着他,欲言又止。

      季平知道他想说什么,笑了笑:“阿兄放心,我有分寸。这些年在外头,也攒了些家底。碧儿的嫁妆,我不会让她寒酸。”

      季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可他心里清楚,季平一个西席,能攒下多少家底?不过是硬撑着罢了。

      “舒儿的婚事,定了半年后?”季平忽然道。

      季安点头:“嗯,温家那边,该备的都备了。她阿母操持得仔细,样样都要最好的。”

      季平道:“那就好。舒儿是个好孩子,该风风光光嫁出去。”

      季安叹了口气:“是啊。这孩子从小活泼,是我的开心果。往后嫁了人,也不知还能不能常回来。”

      季平看着他,忽然笑了:“阿兄,你这是舍不得了?”

      季安瞪他一眼,自己也笑了。笑过之后,又叹了口气:“舍不得也得舍。女儿家,总要嫁人的。”

      季平点点头,没说话。

      季安又道:“还有阿固那孩子,我是真发愁。他从小被宠坏了,顽劣得很。我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就是不改。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季平道:“他还小,慢慢教就是了。”

      季安摇摇头,神情苦涩:“我怕的是,没人教他。他阿母你又不是不知道,宠他跟宠眼珠子似的,我说一句,她护三句。这样下去,这孩子迟早要出事。”

      季平沉默了一会儿,道:“阿兄,有些事,得狠下心。人要撞了南墙才肯回头,可等撞伤了,有时就晚了。就拿我来说罢——早些年母亲也宠,一味清高,只晓得埋首读书,旁人说才气高又怎样?我还不服。如今呢,同窗一个个县令的县令、郡守的郡守,我倒不是眼红那个官位,只是回过头想想,这一辈子,总不能就这么枉过了。前面一步不走,到中年想做点什么,才发现什么底子都没有,能做什么?”

      季平顿了顿,满脸沉痛:“我是到若桃走后,才晓得自己有多不中用。连妻子都护不住,算什么好男儿?浑浑噩噩这些年,总算醒了。这两年在外头做西席,跑东跑西,才真正尝到世事艰难是什么滋味。”

      “阿固是季家的指望......该教就教,该狠心便要狠心,让他晓得身为季家男儿,身上扛着的是家族的责任。

      季安知这是兄弟的肺腑之言。

      夜深人静,季安回到萱芷院,却见屋内烛火依旧亮着。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季安走上前,把外衣脱下挂在架上。

      陈氏放下简牍,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我等主君回来,是想问问。小叔今日回府了,他对云浅落水一事,是个什么态度?”

      季安在榻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平弟与我聊了大半宿,没有怪谁。”

      陈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季安看着她,忽然道:“倒是你,平日里对阿固太过宠溺,惯得他无法无天。”

      陈氏脸色一变,语气也激动起来:“我宠阿固,还不是因为他是咱们唯一的儿子?我不疼他,疼谁?”

      “疼他?”季安的声音沉下来,“你那是疼他?你那是害他!”

      陈氏眼眶红了,却梗着脖子不说话。

      季安叹了口气,还是放缓了语气:“往后你做阿母需严加管教他。若再让我见他顽劣任性,我只怪你的失责。”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氏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另提一事:“我等主君回来,是想商议舒儿的婚事。嫁妆与礼仪,需尽早盘算周全。”

      季安的神色放松了些,点点头:“舒儿是咱们的嫡女,嫁妆定要体面。我已盘算过,从公中拨一部分,再添上私产,备绸缎首饰、良田铺子,让她嫁过去有底气。”

      陈氏微微颔首,神色柔和了几分:“主君考虑得是,只是绸缎与首饰需选上等的,良田要选收成稳的。成婚礼仪上,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缺一不可,亲迎那日,需派足够的人手送亲,仪仗也要规整,彰显咱们季府的体面,也让舒儿抬得起头。”

      “你仔细筹备。”季安道,“舒儿自小在我们身边长大,是咱们的心头尖。往后嫁了人,要让她在婆家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陈氏眼底有了几分笑意。

      谈及此处,季安话锋一转,语气稍缓:“舒儿的事定妥了,还有一事——碧儿的婚事。”

      陈氏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语气冷了下来:“碧儿?她是小叔的女儿,婚事自有小叔做主。主君莫不是又想动用咱们的财物,替她筹谋?”

      季安听得心头不舒服,但还是继续道:“碧儿虽不是亲女,却也是季家的姑娘。平弟心里有数,他同窗好友索县县令周砚之,膝下有个嫡三子,名唤周景严,人品才学俱佳。周家听闻碧儿品性端方,十分中意。”

      陈氏愣了一下,沉默片刻,才道:“周家?那可是高门。碧儿若嫁过去,倒是高攀了。”

      季安点头:“正是。只是碧儿生母早逝,嫁妆之事,小叔一人筹备难免吃力。”

      陈氏声音突地拔高:“吃力是他自己的事!主君终日只想着小叔一家,反倒忘了咱们才是季府的正统!”

      季安眉头皱起:“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氏深吸一口气,眼底的不满尽数爆发:“母亲过世两年了,当初说好小叔一家只是暂住。如今倒好,一住就是多年,府里的用度、人手,哪样不是咱们承担?”

      她越说越激动:“咱们费心费力照看她们,如今舒儿的嫁妆刚定妥,主君又要替碧儿筹谋。难不成还要动用私产,替他的女儿办嫁妆?咱们的私产,该留给阿固日后读书、做官、娶妻生子!”

      季安脸色沉下来:“碧儿也是季家的姑娘。她生母早逝,身世可怜,我这个做伯父的,替她多筹谋些,是分内之事。我并未打算动用私产,只是从公中稍作补贴,凑个体面罢了。”

      陈氏冷笑:“分内之事?主君,不如分家吧!”

      季安猛地抬头,盯着她。

      陈氏被他看得心虚,却硬着头皮说下去:“阿母不在了,你我带着阿固与舒儿过自己的日子,小叔带着他的孩子另立门户。府中财物、田产均分,各过各的,互不相扰。”

      “省得日后再这般贴补!云浅落水,请医工、抓汤药、调养,前前后后花了多少银两?全是咱们出!小叔回来,可曾带什么东西?可曾替咱们分担分毫?”

      季安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震得哐当响,烛火跳了几跳。

      “你胡说什么!”他站起来,指着陈氏,手指都在发抖,“分家?母亲临终前再三叮嘱,让咱们兄弟同心,守望相助!你竟敢当着我的面提分家?”

      陈氏被他吼得浑身一震,眼眶红了,却还是不服气:“我不是要违逆母亲。只是这般日子,我实在过不下去了!咱们替小叔操劳,主君从不顾我的感受,也不顾阿固与舒儿!”

      季安怒极反笑:“不顾你们?舒儿的嫁妆,从公中拨了多少?从私产添了多少?你还想怎样?平弟在外奔波两年不易,纵使一时未能寄物,也绝非有意怠慢。你不分青红皂白便抱怨不休,还要苛待他一家,甚至整日在府中摆脸子——难道就合情理?”

      陈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梗着脖子不说话。

      季安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碧儿的嫁妆之事,我已定下,不必再议。从今往后,不准你再提分家二字,也不准你对小叔一家有任何不满。若是再让我听见你说这些混账话,看我怎么罚你!”

      说完,他怒火未消,转身就走。

      陈氏在后头喊他:“主君!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季安没回头,掀帘出去了。

      尹姨娘没想到季安半夜会到拢翠院来。

      她已卸了钗环,正要歇下,听见外头小艾问安的声音,来不及多想,她赶紧披衣起身。

      昏黄的烛光里,她看见季安那张阴沉着的脸。那阴沉的脸里压着一股火,和平日下衙回来的疲惫不一样。

      她心里明白——这火是从萱芷院出来的。

      “主君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她放轻声音,接过他解下的外衣,眼神打量了几圈。

      季安没说话,走到榻边坐下。

      尹姨娘跟过去,倒了盏热汤递过去,又把炭盆往他跟前挪了挪。

      细言道:“夜里凉,主君先暖暖身子。妾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就是炭还烧得旺。”

      季安接过汤盏,抿了一口。热气氤氲里,他脸上的神色缓了些。

      尹姨娘没有问,只是把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

      季安沉默片刻,忽然像是憋不住了似的,低声道:“阿固那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尹姨娘心头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

      “受人的哄骗带云浅落水。”季安的语气压着怒意,“幸好,这次云浅没事,他阿母还护着。我说一句,她护三句。这样下去,这孩子迟早要出事。”

      尹姨娘身体一僵,心里转过几个念头。

      “公子固受谁的哄骗,院里还有这么黑心的人呀!”

      季安不疑有它:“那人早跑了,到原籍查了没有此人。”

      尹姨娘放下心来。

      陈氏那脾气,她是领教过的。骂起人来刀子似的,可对自己儿子,那是真往心尖上疼。

      季安继续道:“还有碧儿的婚事,我说从公中补贴些,她当场就要翻脸。说什么分家,说什么小叔一家拖累……”他说着,声音里又带出几分火气,“那是季家的姑娘!她生母早逝,我这个做伯父的,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尹姨娘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声道:“主君消消气。主母也是一心为了阿固和舒儿姑娘,心思重了些,不是有意顶撞主君。”

      季安转头看她,见她千娇百媚地靠在他身上,脸上却还挂着浅笑。他心里忽然软了下来。

      这些年,陈氏在后院越发说一不二。骂尹姨娘、收她的衣裳,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女人的事,懒得管。可今晚从萱芷院出来,他心里堵得慌。不知怎的,就走到了拢翠院。

      他忽然问:“你在这院里,可觉得冷清?”

      尹姨娘愣了一下。她低下头,轻声道:“主君来了,就不冷清。”

      季安看着她。烛光里,那张脸还是初进府时那般媚人,他伸手把她揽过来。

      “往后,”他声调变得很软,“我多来。”

      尹姨娘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埋回他肩上。

      拢翠院的烛火,一直亮到后半夜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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