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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抱槐堂来客 傍晚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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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云浅换了身衣裳——半旧月白色的襜褕,外头罩一件浅青色的披风。春芳替她拢了拢发髻,插上一支简单的玉笄。
一路上,她默默记着路:出了抱槐堂往右,穿过一道月洞门,再绕过一条游廊。以后要自己走,不能总让人领着。
正堂里已经热闹起来。炭盆烧得旺,暖意融融。几张食案摆得整整齐齐,上头已经放好了漆耳杯和竹箸。
主位上坐着一伯父季安,旁边坐着陈氏,今日穿了一身深红深衣,端庄大气。
陈氏下首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五六岁,眉眼清秀,正低头跟身边的丫鬟说话。见云浅进来了,抬头朝她笑,那是大堂姊季云舒,云浅记得,上回醒来时见过。
陈氏身后站着柳姨娘和尹姨娘。
云浅收回目光,垂下眼。
“浅妹!”
云碧牵着云柠从外头进来。云柠今日穿了一身粉色小襦裙,头上梳着两个总角,系着粉色丝带,跑过来拉住云浅的手,仰着脸笑:“二姊,柠儿挨着你坐!”
云浅低头看她,圆嘟嘟的小脸,期盼的眼神。她心里软了一下,点点头。
几人按序坐定。季安在主位,陈氏在侧,云舒挨着陈氏,然后是云碧、云浅、云柠。还有一个位置空着的,云浅好奇谁还没有到,是那个叫季固的人吗?
云浅注意到,尹姨娘和柳姨娘没有坐,只站在陈氏身后。
仆人们鱼贯而入,把食案摆到每个人面前。云浅低头看了看——一碗粟米粥,几块糗饵,一碟酱菜,一小块炙鹿肉,还有一碗雉羹。
季安率先拿起竹箸,温声道:“都动箸吧,不必拘礼。今日是家宴,一家人团聚,吃好喝好便好。”
众人应了,各自吃起来。
云浅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抬头看周围的人。
云舒话多,一边吃一边讲从外面认识的阿姊们那里听来的趣事。说街口的糖画郎出了新样子,兔子模样的糖画,活灵活现的;说书院的先生被顽劣学生气得胡子都翘起来,闹着要辞馆。陈氏听着直笑,嗔她:“你这丫头,整日在外头野,倒攒了不少闲话。”
云碧在一旁给云柠夹菜,一边听趣事一边叮嘱:“慢些吃,别噎着。”
云柠乖乖点头,吃得满嘴是油。
季安看着几个孩子,脸上露出笑意,忽然放下竹箸,道:“再过些日子,平弟也该回来了。他在六王府做西席,一去就是两年,也不知在外头过得如何。”
云碧眼睛一亮:“阿父要回来了?”
季安点点头:“算算日子,快了。”
陈氏在一旁道:“平弟这一生也不容易,虽然是青鹿书院的才子,但运气不济。两位夫人先后离世,留下三个女儿,他又常年在外……”语气里含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云浅听着,低头喝粥。
她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就要回来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少年大步走进来,正是季固。
他在门口站了站,目光扫过屋里的人,在云浅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然后走到季安面前,躬身行礼:“阿父,阿母,儿子回来了。”
季安看他一眼:“又去哪顽了?家宴都快过半了才回来。”
季固嘿嘿一笑:“去府外找同窗讨教学问,一时忘了时辰。”
季安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季固走到自己的食案前坐下,正好和云浅对上目光。他愣了一下,然后冲她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
云浅没回应,低下头继续喝粥。
自从搬回抱槐堂后,日子似乎比从前热闹了些。
有小孩子的地方是真热闹,云柠喜欢扒着云浅的榻沿,奶声奶气地给云浅讲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大事”——昨儿个在院子里看见一只麻雀,今儿个厨房的阿婆多给了她一块糖,听得云浅笑呵呵的。云碧坐在旁边坐针线活,看着云浅和云柠笑意融融的,心里也高兴。
这日午后晴好,云碧带云柠出去了。
云浅靠在榻上闲着无事,外头传来小穗和春芳的说话声。
里面夹杂着“冬衣未发”“减份例”“尹姨娘”的话。
云浅听得不真切,放下书,披了件衣裳走出去。
院子里,小穗和春芳正蹲在廊下晒太阳。
“小女君怎么出来了?外头冷。”春芳道。
云浅摇摇头:“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春芳搬了个小凳放在廊下,又垫了层厚厚的褥子,扶她坐下。小穗也凑过来,笑嘻嘻地问:“小女君想听什么?婢子给您解闷。”
云浅笑着说:“你们说我听着。”
“春芳姐,你说那个尹姨娘,今儿个怎么又往正院跑了?”小穗接着前面的话。
春芳道:“听说是给主母送东西。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日不往跟前凑,心里就不踏实。”
“凑了有什么用?主母又不待见她。”小穗撇撇嘴,“昨儿个刘妈妈还跟我说,主母在屋里骂了她半个时辰,骂的话那叫一个难听……”
“行了行了。”春芳打断她,“这些话别往外说,让小女君听见不好。”
小穗吐吐舌头,闭上嘴。云浅听着,没吭声。
云浅忽然问:“那个柳姨娘呢?怎么很少见她?”
春芳愣了一下,道:“柳姨娘不爱出门,整日在自己院里待着,做做针线,念念佛。主君去得少,她也……也不争。”
小穗在一旁插嘴:“她就那个性子,闷葫芦一个。不像尹姨娘,天天想着往主君跟前凑。”
春芳瞪了她一眼:“又胡说。”
小穗缩缩脖子,不吭声了。
云浅又问:“那公子固呢?他平日里都做什么?”
春芳道:“公子固跟着先生读书,有时也练骑射。主君管得严,就是……就是贪玩了些。”
小穗忍不住又插嘴:“何止贪玩,上回还把先生的砚台砸了,被主君罚跪了半天。”
春芳瞪她,她假装没看见。
贪玩。砸砚台。被罚跪。在小穗嘴里,季固倒像个被宠坏的混世魔王。
正说着,院门口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小穗眼尖,一下子站起来:“公子固?”
云浅抬头看去,果然见季固站在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进来,又像是想转身跑。
他看见云浅正望着自己,愣了一下,随即别开眼,往后退了一步。
“公子固,进来坐呀。”小穗喊他。
季固摇摇头,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就走。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公子固想干什么。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小穗反应快,赶紧去看:“尹姨娘?您怎么来了?”
尹姨娘说话娇娇柔柔的,带着笑:“我来瞧瞧二小女君。昨日听说她搬回抱槐堂了,想着该来贺一贺。”
小穗的声音有些犹豫:“这……小女君刚醒,婢子去禀报一声……”
“不用禀。”尹姨娘的笑声更近了,“我自己进去就行。”
一股脂粉香飘了进来,尹姨娘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襦裙。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盈盈地走进来,见云浅坐在廊下:“二小女君醒了?正好,我做了些点心,给你尝尝。”
春芳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有些僵,刚刚和小穗正在说嘴尹姨娘呢。面上还是行礼:“尹姨娘。”
尹姨娘打开食盒盖子,里头是几块桂花糕,做得很精细,上头还撒了糖霜。
云浅让春芳接过,轻声道:“多谢尹姨娘。”
尹姨娘笑得更愉悦了,在她旁边坐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叹道:“二小女君生得真好。这眉眼,这下巴,比我们这些庸脂俗粉强多了。”
云浅没接话,拿起糕咬了一口,桂花糕确实好吃,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她慢慢嚼着,等着尹姨娘往下说。
尹姨娘果然没让她等太久。
“二小女君这身子,可大好了?”她问,语气关切。
云浅点点头:“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尹姨娘拍拍胸口,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那日落水的事,可把人吓坏了。我听说的时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云浅看着她,没说话。
尹姨娘叹了口气,又道:“也是可怜见的,好好的怎么就掉进去了。那河边的冰,看着就不结实,公子固也是,怎么敢带你去……”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住,飞瞟了云浅一眼。
云浅低头咬糕,脸上没什么表情。
尹姨娘顿了顿,又笑道:“不过小女君福大命大,如今醒了,就什么都好了。那日的事……小女君还记得不?”
云浅抬起头,看着她,不做声。
尹姨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那笑意还在,可眼神却不一样了——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云浅把最后一口糕咽下去,摇摇头:“记不清了。落水的事,模模糊糊的,想不起来。”
尹姨娘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想不起来好,想不起来好。那种事,想起来也是吓人,不如忘了。”
她说着,又往云浅跟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小女君,那日落水之前……你有没有看见什么?”
云浅心里猛地一跳。
她看着尹姨娘,尹姨娘也看着她。那张妖媚的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意底下,分明藏着别的东西。
云浅眨了眨眼,一脸茫然:“看见什么?”
尹姨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随口问问。”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小女君好好养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下午来了两个人,一个季固没有进门,一个尹姨娘关心切切地说了这许多,这府里的人怎么这么奇怪?
她把手里的糕放下,轻轻拍了拍指尖的糖霜。自嘲:今日怎么这么多人关心这位二房二小女君?
平日里听闲话,她也慢慢拼出些东西。
二房这位二小女君,生下来就不招人待见。生她的那日,上至大母,下至老媪,脸上都淡淡的。府里盼男丁盼了许久,大房生了云舒,是女儿;二房一个接一个,还是女儿。那几年府里上下都悬着一颗心,生怕季家这一支就这么断了香火。
后来陈氏生了季固,才算把心放回肚子里。
云浅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带着病后苍白的手。
原来她从小就不该被喜欢,和前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