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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浅读书 第二日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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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后,季平让甘娘收拾了财物名册,手拿一个小匣子,带着云碧、云浅往萱芷院去。
进了院中,见过季安与陈氏,季平将小匣子放在案上。再将一份财物名册双手奉到季安面前,言辞恳切:“兄长,大嫂,今日带碧儿浅儿过来,一是给兄嫂送份薄礼,二是有事托付。”
甘娘上前打开匣子,里面尽是黄金。
他指了指那盒黄金:“这盒黄金,充作三个女儿这些年府中的吃穿用度,多谢兄嫂费心照拂。这份名册,是我这些年攒下的财物,往后我仍在外奔走,不便保管,恳请兄长代为收存。”
顿了顿,他又转向云碧,再对季安陈氏郑重一礼:“还有一事,便是碧儿的婚事与嫁妆。我这个做父亲的常年在外,无力周全,便托付给兄嫂了。往后嫁妆事宜,劳烦兄嫂费心,一切可从名册中支取安排。”
季安连忙扶起他,叹道:“一家人,何须如此见外。你尽管放心,家中有我。”
云浅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吃惊。满满一小匣黄金,码得整整齐齐,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前世她只在电视上见过这么多金子,此刻真真切切摆在眼前,只觉得呼吸都慢了半拍。父亲一个西席,也攒下这般家底?
她看向陈氏。
陈氏盯着那盒黄金,指尖微微攥紧,脸上泛起一层薄红。
昨儿个夜里还为了小叔一家吵得面红耳赤,抱怨他不曾贴补,今日他便这般周到。
这些年,她对三个侄女吃穿用度、衣物首饰上,悄悄克扣了几分,远不及对舒儿固儿尽心。
如今见季平这般恳切周全,她日常积攒的怨气消散了一半,隐隐还有一丝愧色。
而身旁的季安,全然不知陈氏心底的这番波澜,更不知她曾暗中克扣过三位侄女的用度,只当她是依旧碍于昨日的争执,神色才这般不自然。
正说着,季平忽然想起一事,转向云碧云浅:“对了,年前收到王家书信,说待天气转暖,派人来接你们姐妹回零陵郡小住些时日,好好陪陪外大母。”
云碧眼睛一亮:“阿父,我们真能回去?”
季平笑着点头。陈氏也回过神来,附和道:“你们外祖家如今可是零陵郡响当当的人家,靠着香料生意越做越大,府里常年囤着沉香、檀香,连窗棂间都飘着香气。”
季安语气里带着回忆:“当年我与你伯母成亲时,王家还只是个小商户,靠着卖些寻常香料过日子。如今这般风光,全靠你们舅舅王猛能干。他自接手家里的香料生意后,便开始四处寻访优质货源,想改良的法子,也打通了各州府的销路,这样才一步步把生意做开、做大。”
他看向姐妹俩,眼底多了几分温和:“你们外大母素来疼你们,舅舅也疼惜你们这些外甥女。你们此次去好好陪陪她老人家,也多和舅舅舅母亲近亲近。零陵郡景致好,点心也好吃,出去走一下也好。”
陈氏笑着附和:“伯父说得是。我这便让人替你们准备些拜见外大母的礼品,选体面合意的物件。”
云碧云浅一一应诺。
季平回府的第四日,便唤了云碧云浅到书房。
姐妹二人躬身站在案前,季平指了指案上两册书,一册《论语》,一册《仓颉篇》,语气温和却认真:“近日无事,我且考校考校你们的学问。”
他先看向云碧:“碧儿,‘学而时习之’何解?”
云碧声音清亮:“阿父,此句意为学习之后时常温习实践,方算真正掌握。平日读书需时时回顾,将所学道理融入日常,不可读过便忘。”
季平又问了几句,云碧皆对答如流。他眼中露出赞许,颔首道:“不错不错,碧儿自小跟着阿父读书......”
季平顿了一下,接着说。
“咱们季家的小女娘,虽不必如男儿般饱读诗书,可能识字明理,往后也好立身行事。”
云碧从小跟着季平读书,那时季平还在府里,没去六宁王府做西席。每日傍晚,他总会抽出半个时辰,教她认字、背书、讲书里的道理。
那时阿母也还在,会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二妹云浅像云柠这般大,只是没有云柠这么爱闹,拖着个鼻涕总爱依着阿母。
云碧忆及此有些感伤,头低了低。季平转而看向云浅,语气放缓,点着《仓颉篇》最浅显的几句:“云浅,你念与我听。”
云浅看向纸页,那些弯弯曲曲的字符陌生至极。她前世识得字,可这世间的符号与记忆中的全然不同。她干脆老实答道:“阿父,女儿认不得。”
季平微怔,又换了几处单字。云浅仍是摇头。
“今年你已足十三,寻常女子这个年纪,不说通读《论语》《孝经》,也该认得几百字了。”季平的声音不重,甚至不算责备,可那话里的意思,云浅听明白了。
她在怪她不用功。
云浅低下头,没说话。
一旁的云碧忍不住道:“阿父,二妹很用功的,之前我教她时,她一个字一个字记,从不偷懒……”云浅暗想:原来原主是读书非常用功的人。
“许是落水发烧那么多天,还有些糊涂,不记得也是有的。”云碧努力为她辩解。
云浅有些感动,抬头望了望云碧。她这个穿越过来的不认识这个时代的字很正常,只是她不能这样去解释,但有这样一个站在她这边的阿姊,感觉真好。
季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云浅。那目光里有什么,云浅说不清——是怀疑?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云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解释,可怎么解释?说自己是穿越来的,这世间的字和她前世的完全不一样?说她底子太薄?说这些字像蚂蚁一样在她脑子里爬,怎么也记不住?
云碧还在说:“阿父,二妹真的用功,日日卯时就起,有时我过去看她,她已经在写了。她写错了就重写,手腕酸了也不停……”
季平抬起手,打断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软了些:“罢了。既是落水后身子虚,往后慢慢补上就是了。你是阿姊,要多费心带她。”
两人一一应下退出。
云碧见云浅神色有些闷闷不乐。
“阿父不是有意的。”云碧轻声道,“他在外头奔波,不知道家里的事。”
云浅听着,没说话。
父亲在外奔波忙碌,他只是没想到,或者又只是顾不上,或者又只是……不记得。
前世她一个人读书,一个人考试,一个人失恋,一个人开车撞进黑暗里......
从来没有人站在她这边,替她说话。
她微笑着看向云碧,阿姊一直身兼母职,细致的照顾她和云柠。
带她习字,为她求医,为她辩解,为她流泪......
她知道的。
从那日起,云浅便卯时起身,日日到抱槐堂西侧的小书房读书。
小书房原是空着的,云碧让春草收拾了一日,扫得一尘不染,摆上书案木椅,墙角添了炭盆。
每日天刚蒙蒙亮,小穗便轻手轻脚叫醒云浅,梳洗后陪着她过去。云碧也来相陪,坐在一旁做女工。
云浅初学那些文字,只觉枯燥晦涩,一眼看过云,满纸字符在绕圈,学得甚是艰难。
她看着自己写得歪歪扭扭的字,心想:前世好歹是个大学生,这辈子怕是要从一年级重读。
可她清楚,在这个世界里,不识字寸步难行。婢女仆妇可以不识,她不能。
想通这一点,她便压下心里的烦躁,一字一句地记,一笔一划地写。写错一个字,就重新写一遍。手腕酸了麻了,也不肯停下。骨子里那股劲便激了出来。
遇到不懂的地方,她就去问云碧。云碧从不嫌烦,日日鼓励她,说她这认真的劲头可以棒打许多人了。
云浅听着,心里暖暖的。还好有这样温和的姐姐,若是换了旁人,怕早就嫌她笨拙了。
这般日日苦读,不过几日,云浅便识得了一些字。她本就有成人的心智,只是字不识而已,一旦认得了,理解起来便一日千里。
这日午后,云浅在小书房里习字。春芳和阿秀在廊下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正好飘进来。
“这次冬衣发下来,你瞧了没有?”春芳道。
“瞧了。”阿秀的声音里带着笑,“里面的絮足足的,比往年厚实多了。我摸了一把,软和得很。”
“可不是嘛。”春芳压低声音,“听说这次主母那边格外大方,不止冬衣,连咱们抱槐堂的份例也添了些。前些日子还传要裁呢,如今倒不裁了。”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主母心里有数。”
“什么有数?”春芳不解。
阿秀没再往下说,只道:“你只管领你的,问那么多做什么。”
云浅坐在窗边,手里的笔顿了顿。
她想起那盒黄金。满满一匣,沉甸甸的,码得整整齐齐。阿父给的。
送金的第二日,陈氏便请了裁缝来府里。
说是要给三姐妹做新衣裳,量尺寸、选料子、挑花样,热热闹闹忙了半日。
裁缝走后,陈氏又让人捧来几盒钗环,摆在案上,让她们自己挑。云碧云浅各选了一支玉簪,云柠抓了一朵绢花就不撒手。
云浅看了自己的衣箱里的衣服,都是旧的,有的半旧,有的已经很旧了。头饰也是非常少,这一次倒是添了一件新衣,添了一枝钗。
她悄悄在心底盘算了一番自己身边的物件,除了每月府里给的几钱月例,便再无其他进项。那点月例,够买些零碎纸笔就不错了——她找小穗问过物价,连件普通的素绢絮衣都买不起,更别说攒钱防身、添置厚实的丝绵袍。
一念及此,心底的沮丧翻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