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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水原因 暮色四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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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萱芷院内院掌了灯。陈氏跽坐在榻上,见季安进来,便笑着道:“云浅醒了。”
季安眼睛一亮:“醒了?什么时候的事?”
“今儿下午。”陈氏放下茶盏,高兴地说,“陆先生来看过,说烧退了,没什么大碍,就是身子还虚,得多养些日子。”
季安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悦的神色:“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碧儿那丫头这些日子愁得不行,这回总算能放心了。”
两人都高兴,但两人的高兴却不一样。陈氏高兴的不用再费银钱请医工了,季安高兴的是侄女终于醒了。
季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夜色,忽然叹了口气:“平弟在外头也不容易,三个孩子扔在咱们这儿,他心里不定多惦记。云浅这一病,他要是知道了,又该着急了。”
陈氏听着,心里有些不痛快,脸上高兴的颜色少了一半,淡淡道:“主君说得是。”
季安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起什么,走回榻上,才道:“对了,今日在衙里,刘主簿跟我提起一件事。”
陈氏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季安语气随意:“他说他有个远房表妹,家里遭了难,如今无处可去,想托人找个归宿。刘主簿的意思……是想把她送进咱们府里,做个侍妾。”
陈氏脸上的高兴颜色彻底没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季安看了她一眼,又道:“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回来商量商量。你看这事……”
陈氏垂下眼,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已经凉了,可她没在意。
刘主簿的远房表妹,这种姑娘进来了,就是良妾。
尹姨娘那种贱妾,她能骂,能打,说收她的新衣裳她屁都不敢放一个。
可良妾呢?打不得,骂不得,连冷落她都要给出一个合理理由。到时候,主君往她屋里去,自己只能笑着,还得给足体面。
“刘主簿的面子,倒是不好驳。”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是如今主君屋里有两个侍妾了,再添一个,怕是人多口杂。多养一个人也费口粮,这两月的俸禄还没有发呢。”
季安顿了一下,继而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只是刘主簿那边……”
陈氏抬起头,脸上已经带了一点笑:“主君放心,这事我来处置。刘主簿那边,我让福管家备一份厚礼送去,就说府里如今人多,实在安置不下,请刘主簿见谅。他若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什么意思。”
季安看了她一眼,心里那点悬着的事,麻利干脆地落了地,点了点头:“也好。你办事,我放心。”
王凤凤再次醒过来,是在第二日傍晚。
不是那种半睡半醒的迷迷糊糊。
是真的醒了,现在的她眼神明亮,能看清云碧绣品上的花样子,能看清云柠给她留下的饴糖,能看清阿秀靠在榻边打盹的侧脸皱纹。
她没动。就这么躺着,慢慢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归拢。
穿越了。叫云浅。十三岁。寄人篱下。
伯父县丞。父亲西席。姊妹三人。母已亡。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对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云浅竖起耳朵听。
门外是小穗的声音:“傅母睡着了?”
另一个老媪的声音,苍老些:“嘘,让阿秀歇会儿。守了这些天,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两人虽然说话声音小,但还能隐隐约约传进来。
.......
“公子固那日可把人吓死了。”老媪的声音,“听说他跑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喊了半天才喊出话来。”
小穗道:“可不是嘛。听到小女君落水那会儿,我腿都软了。”
“小女君怎么好端端的,就往河边去了?”老媪问。
小穗叹了口气:“公子固说,河面结了冰,能看见底下的鱼,非要拉着小女君去看。小女君架不住他缠磨,就跟着去了。”
.......
王凤凤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公子固?季固?伯母陈氏的儿子?
王凤凤摆摆头,原主的记忆隐隐约约,不真切,只感觉像雾一样。
只有一张模糊的脸,偶尔闪过。还有……河边?咕嗵咕嗵,水?她想抓,抓不住。
老媪的声音又传来:“那冰面瞧着就不结实,公子固怎么敢带人去踩?”
“他自己先踩了。”小穗的声音低下去,“踩在岸边,没事。小女君踩的是河中央。”
......
老媪后面的话,王凤凤听不清了。
她躺在榻上,盯着屋顶的梁木,把所有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季固哄原主去看鱼。他自己先踩了冰,踩的是岸边。原主踩的是河中央,冰裂了,掉下去了。
季固是顽劣,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可她感觉,这个府里,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伯父季安和伯母陈氏来看过她,伯父的语气充满关切,陈氏语气里没有过多的关切,只有几分客套的温和。
那次探望之后,陈氏便让人送来了许多调养身体的物品。
王凤凤觉得,这些物品,多半是伯父季安吩咐送来的。
因为陈氏之前也曾来过,说几句客套的关心话语,不会送多余的物品,只是每天的吃食和药物,不曾少过。
王凤凤又在床上躺了十几日。
穿越前考公失败的打击,男友背叛的痛苦,原生家庭的寒凉,像一根根刺,扎在她的心里,这十几日里时不时地涌上心头,让她满心苦涩。
其实王凤凤第二日起,她便能下地走几步了。小穗不放心,非要扶着她,她也就由着小穗扶。窗外的雪还没停,簌簌地落着,她把脸贴在窗棂上往外看,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
阿秀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笑:“小女君,主母那边传话来了,说今儿个咱们搬回抱槐堂去。”
王凤凤愣了一下:“抱槐堂?”
“是小女君自己的院子。”阿秀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先前你病得重,怕过了病气给府里其他人,才暂且安置在这偏僻小院里。如今你好了,自然要搬回去。碧小女君前几日就求了主母好几回,昨儿个夜里主母总算应了。”
王凤凤点点头,没说什么。
寄人篱下的人,哪有挑拣的资格,住哪儿都一样。
没一会儿,外头传来脚步声,两个年轻女子掀帘进来。先头的那个生得一张圆脸,眉眼灵动,一进门就笑盈盈地行礼:“给小女君请安。婢子春芳,奉碧小女君之命,来接小女君回抱槐堂。”
另一个稍沉静些,也行礼:“婢子春草。”
阿秀在一旁介绍:“这都是抱槐堂的婢子,往后也伺候小女君。”
王凤凤点点头,周围的几人就是照顾抱槐堂的主要人员。
春芳手脚麻利,接过阿秀手里的包袱,又上下打量了王凤凤一眼,笑着说:“小女君的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回去好好养着,用不了多久就能跟从前一样。”
一行人出了门,穿过游廊,绕过几道回廊,最后停在一处院落前。
王凤凤抬头看去,院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写着“抱槐堂”三个字。院子里一株老槐树,枝干虬曲,直耸天空,虽是冬日,枝桠光秃秃的,却自有一股苍劲的味道。
东厢房是她的屋子。推门进去,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炭盆早就烧上了。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妆台上摆着一面青铜镜,旁边是几盒脂粉,榻边放着一张矮几,几上还有一碟点心。
春芳扶她在妆台前坐下,笑着说:“小女君这些日子都没好好照过镜子吧?瞧瞧,可还认得自己不?今日主君吩咐,今晚在正堂摆宴,让几位小女君都过去用膳,小女君得好好打扮一下。”
王凤凤抬眼,往镜子里看去。
青铜镜磨得光亮,映出一张脸来。
她愣住了。
镜中的小姑娘,肌肤白皙,只是大病初愈,脸色却是苍白至极,明显的看得出眉眼属于精致的那类,那眼晴像盛着山间的清泉,只是眼底深处,藏着几分与年纪不符合的沉静与疏离,那是属于王凤凤的痕迹。
王凤凤心里想:这张脸,比她前世那张好看多了。
前世读初中时便有同学陈勇嘲笑他,叫什么凤凤,应该叫麻雀才像她。她呕着那口气,到初中毕业都没再理会陈勇一次。
春芳在一旁笑:“小女君生得真好,等身子彻底好了,气色养得红润些,定是府里最俏的。”
王凤凤没接话,静静的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从今往后,她的名字就是季云浅。
拢翠院里,尹姨娘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发愣。
镜子里的自己,感觉有些憔悴。前些日陈氏那一通骂,一样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哭出声,不能顶嘴,连脸色都不能摆。
她是歌舞倡出身。能进这个门,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她想起陈氏指着她鼻子骂的那些话——“妖妖娆娆”“勾引主君”“不知廉耻”。
她没勾引。她只是……只是想让主君多来几回,多疼疼自己,想有个自己的孩子。
这府里,柳姨娘是个闷葫芦,一年到头见不着主君几面,也不争不抢。可她不一样。她年轻,她漂亮,她不甘心就这么老死在这小院里。
可争有什么用?
从前主君每月至少来一些回,这半月却一次也没有。是被陈氏拦了,还是他自己不想来?
陈氏一句话,她连新做的衣裳都保不住。
尹姨娘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个人。
周源。
那张脸年轻,俊俏,笑起来有几分痞气。他是府里的小僮,来季府不久,负责后院洒扫,不知怎么就和她对上了眼。
她不该的。可她太闷了。闷得发慌。闷得想找个人说说话。
一开始只是说几句话,后来……后来就出了事。
她不敢往下想。
那日夜里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她只知道,那件事之后没几天,云浅就落水了。再然后,周源就不见了。
福管家说他家里有急事,告假回乡了。没人怀疑。
可她心里清楚——他跑了。
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尹姨娘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了。
云浅醒了,那丫头,会不会记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