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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山间美景,如画一般光影交错。
      试问谪仙何处,青山外,远烟碧。
      只是赵溶现在没工夫欣赏风景,她实在不明白,她那天杀的师兄怎么就有那么多话,阳成侯府一整个院的小厮摞起来都没他话多。
      “赵师妹,你累不累?”
      赵溶不语。
      “那你渴不渴?”
      赵溶:……
      “饿不饿?”
      “师兄不必陪我了,您若是有其他要事,大可将我一人撂在这儿,我不会心怀不满的。”她缓了缓气息,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连贯匀称一些。
      宋玄白闻琴音知雅意,明白她是嫌他太过聒噪,便也识相地轻声哄道:“好啦,我呢也有点累了,在这里坐一会儿,你若是不累,就独自走一段,待会儿我便能追上你了。”
      赵溶闻言,满意地勾了勾嘴角,可她实在是太累了,腿脚的力气已经消耗殆尽,只是她性子太犟,不甘心服软罢了。
      为了攒攒力气,她放轻放慢了脚步,她开始分散注意力,也终于有时间和心思来回顾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为什么答应他?因为自己想要成仙?那自然不是,成仙有什么好的,能比常人多两斤肉吗?她想了想,只不过是想活下去罢了。
      若是她死在阳成侯府,那她这一生可就真的是竹篮打水,什么也没捞着了。她可不甘心这样,她没指望做出什么大事来,却也不能白来世上走一遭,费时又费力。
      可若是成仙了,还能算是活着吗?不知道,想不明白,不过以她现在这个样子,成仙大抵还远在十万八千里以外,大可以不考虑这些,老老实实地混吃混喝。
      哗啦——
      石子胡乱滑落的声音响起。
      她一脚踩空,半山腰上,独有她一人,她的腿重重地磕在石阶上,膝盖处紧紧扣上一阶石梯,才勉勉强强将自己挂在上面。
      到了半山腰处,灵山上纵使有阶梯可攀,如今也是聊胜于无,陡峭至极,近乎垂直。
      赵溶双手牢牢扒住上层阶梯,依靠着自己仅剩的力气弓起双臂,指尖已经被那粗糙的石面磨出淋淋鲜血,手上的指甲也由于过度用力而渐渐脱离皮肉,更是惨不忍睹。
      她根本顾不上疼痛,只想狠狠踏上她现在扒着的石阶,给她那不断向外汩汩冒血的手指报仇,她什么也不考虑了,与其等着力气耗尽,倒不如奋力一搏,她用力抬起双脚,脑门儿一热,以双手为支点,向上一蜷——
      踏上了上一层石阶,缩成一团挂在壁上,就像雨后的蜗牛一样……也许还不如一只蜗牛,还不如像方才一样挂在那儿……
      虽然她向来是能屈能伸的,但秉着成仙了就不算人的原则,她依旧很是不乐意向她那个叽叽歪歪的便宜师兄呼救……
      她从小到大虽不受重视,却也到底是好吃好喝小心翼翼捧大的,便自认为做到这个地步,已然是最了不起的了。
      “师兄——”她忍着泪意,兀自喊了一声。
      山野静谧无音,唯余飞鸟呺鸣。
      她知道靠人不如靠己,也没打算宋玄白真能给她什么回应,喊过了,也就壮了单子,停留片刻,便准备再搏一把,又腾空往上扒了一层。
      砰!她忽觉盈虚山震了几震,大把沙尘石子在她眼前飞掠而过,飞扑到她头上、脸上、眼睛里,山上的花花草草也有些许落在她身上,狼狈不堪。
      赵溶被尘土弥得睁不开眼,一阵耳鸣目眩,胆战心惊,她挤眉弄眼一番,终于将眼里的杂物挤出来,不过片刻就已泪流满面。
      她眨了眨眼,在泪眼朦胧中环顾四周,险些被右侧的光景吓晕过去——
      一把剑,一把通体银白的巨剑狠狠插入灵山半截,堪堪露出剑柄和半截剑身,剑插入的裂口周遭四仰八叉地布满裂缝,源源不断地向外迸着碎石和尘土,碎石滚落的哗啦声在她耳边不住作响。
      “上来。”她似乎听到宋玄白那淡淡的声音,万物空灵,像是从四面八方游荡而来。
      “什么?”
      “师兄——让你——爬上这把剑——听到了吗?赵溶?”
      赵溶终究不明所以,只好照做,她使尽浑身解数扒到剑柄上,抬腿跨坐在上面,背对着碎裂不堪的残壁,面朝半空。
      这剑比她整个人都还要大些,她要用两只手才能勉强抓住剑柄。
      “扶好。”
      她闻言又紧了紧握柄的双手。
      “师兄,我好……啊!”
      赵溶话音还未落下,巨剑便骤然向前方半空扎去,瞬时脱离灵山,惯性带动她猛地向后一仰,她感觉自己的脖子和腰都险些折断,好险没一头磕在身后山上,好在双手卡在剑柄一端,没能让她滑下去。
      她勉强直起上半身,那不老实的“坐骑”又一个俯冲,将她整个人拍在剑面上,胸前顿感阵阵隐痛。
      赵溶干脆趴在剑上,双腿双手并用地牢牢抱在上面,像是挂在烤架上的羔羊。
      赵溶借剑停息时喘着气,宋玄白的声音再度传来:“赵溶,你抱紧了,师兄现在给你演示的这招,叫做——”
      巨剑伴随着赵溶的尖叫声瞬间飞驰而上,赵溶紧闭着眼,只感到自己的身体挂在剑上,重的要死,又有一股强大的气流不停地将她向下压着,越来越大,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自己身边有什么,耳边嘈杂得很,风吹、鸟叫、猿鸣,好像还有一片巨大的影子在她身旁绕来绕去,不时发出“呼噜呼噜”的吼叫,像是要吃了她一般。
      巨剑忽得停了,悬在半空中,赵溶迟疑着睁开眼,感到这世间全然明亮了几分。
      她看到一条巨大的白龙绕在她身旁,而后摇摇那颗硕大的头颅,附身飞至山头落下,赵溶倒抽一口冷气,她的视线茫然地随白龙飘移,最后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宋玄白神色轻松,穿着打扮也齐整得很,他抱着臂抬头仰望着她,笑盈盈道:“这招叫做,风、驰、电、掣。”
      赵溶自幼胆细如针鼻,几乎什么都怕,可偏偏就是不怕高,反倒觉得自在。
      她悬在高处眺望着,白云缭绕,陆上布着城池村落,不乏花草,不远处有一高阁楼台,悬挂着一座似乎很是古老的铜钟,楼阁房屋鳞次栉比,她被那些云气遮住视线,有些看不清更远处的风景。
      这里就是盈虚神山吗?处处很像扬州城,却又处处不似扬州城。
      巨剑带着她落了地。
      她落地之后虚虚叫了声师兄,便一头扎了下去,没了意识。
      宋玄白哑然片刻,终是犹豫着轻手轻脚地抱起赵溶,扭头淡淡看着那“坐骑”,轻声呵道:“我吩咐你接个人,你倒好,险些给我把人接没了,多少年了还是死性不改,你再这样,我就把你送到武执盈那儿,让她把你熔了,反正我也使腻你了,那样你干脆也别叫碎空了,改叫铁浆吧。“
      碎空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一般,委委屈屈地缩回寻常大小,缓缓飞至宋玄白身后,紧紧贴住他的后背。
      他又转向身旁的白龙:“还有你,我让你来了吗?回你的涤龙潭,老实睡你的大觉去。”
      白影闪过,带着“呼噜呼噜”的声音,再不见踪迹。
      宋玄白训斥了一番,莫名其妙腾起的怒意便全然消散了,他神色淡淡,身前抱着昏迷不醒的赵溶,脚下踩着碎空,御剑向卓剑峰行去。
      卓剑峰常年积雪不融,山上除却宋玄白的漱冰殿,还有风露仙尊的揽月宫、剑佛的菩提寺,盈虚山剑修众多,大多在卓剑峰修行,只是茫茫剑修中,除了新来的赵溶,其余大多是另外剑佛的弟子,再有少数便是宋玄白的同门,宋玄白的师尊冼让尘死后,便由他坐镇漱冰殿,他天赋高,修为也高,却到底是资历尚浅,授剑的功力也差,所以从未收过弟子,只兢兢业业地做着卓剑峰的吉祥物。
      赵溶被安置在漱冰殿客房的榻上,崩裂的手指上了药缠了绷带,酣然入梦,像只乖巧的小兽。
      隔着床帐,宋玄白端坐在桌前,支着下巴看书。
      书上阴阳八卦、道术仙法虽在眼前,却不入心中。
      伴着少女匀称舒缓的呼吸声,他骤觉喉间心底一阵轻痒,顾不上翻书页,只静静听着,生怕无意间闹出的动静将少女惊醒,即便他超脱尘俗已久,但也懂得这世上有许多事,做了就是该遭天打雷劈的,其中之一便是扰人清眠。
      想来这姑娘倒也很是不一般,豆蔻年华,短短数日,下人枉死、自家灭门、困火海、遇仙人、步天梯……还有被碎空折腾一番,她经历了个遍,非但没疯癫痴傻,如今竟还只是因为过度疲惫而沉睡着,就好似上辈子经历了许多天崩地裂的大动荡,在黄泉路上还没来得及喝孟婆汤,就着急忙慌地赶来投胎一样。
      此等心性,当真不凡。
      宋玄白第一次生出孺子可教的感想来……准确来说,是替风露生出的。
      他长吁一口气,轻轻勾了勾唇角,微微出神,他和他师尊一样不喜热闹,漱冰殿素来清闲,可这般心安神定的时候,却也是屈指可数。
      他又坐了一会儿,直至手边灯花跳动,这一处愈发明亮,才发觉天色已晚。
      他微微笑道:“灯花爆,喜事到,难怪她一定要你,看来往后当真是坦途。”
      他背上碎空起身。
      临走前,他还是决定进帐中查看一番,见赵溶睡得香甜,淡淡笑了笑。他向来不是养孩子的好料子,不过向好的心从来不假,听闻小孩子睡觉惯爱闹腾,不知赵溶是否也是如此,他担心她半夜踢被子着凉,便照猫画虎,笨手笨脚地给赵溶掖了掖被子,又生怕惊醒她,连呼吸都屏住了,忙活了半炷香时间,终于将她裹成了个粽子。
      他如残影般滑到门外,没有带走一丝暖意,也未曾掠进零星风霜。
      室内幽光,随着他离去点点熄灭,房内荡着少女极轻的鼾声。

      翌日,暖光四射。
      赵溶缓缓睁开眼,被日光刺到,又闭上缓了一会儿。
      她习惯性地想要揉揉眼睛,却一时间找不到自己的手,哼哼唧唧了半天,才发现双手都紧贴着身子,被紧紧裹住,她挣不出来,硬生生蠕动着打了个转儿,头从床头转到床尾。
      挣扎得有些累了,便躺在原地喘气。
      哪位仙人将她缠成这个鬼样子……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又刺到了她的眼睛,她别过头去。
      赵溶:……
      干脆戳瞎她算了……
      “你醒的怪早,才日上三竿。”是个女子的声音,音色相当温柔,语调却冷淡得很,听不出感情和温度。
      那女子身着月白长裙,发饰素雅,一头青丝利落地全然盘上,由一支素簪挽起,这人眉目艳丽,分明是青天白日,她却如月般清亮皎洁。
      她面无表情地走来,把赵溶从蛹壳里一层一层剥出来。
      赵溶抬眸,懵懂道:“谢谢姐姐……可是我觉得日上三竿不算早了……”
      女子忽然放开她,任由赵溶倒回榻上。
      她直起身,点了一炷香,冷声道:“知道就好。不是姐姐,我是你师尊。起来收拾,换身衣服,带你去住处,半炷香。”
      “师尊……”赵溶反应片刻,连忙起身行礼:“拜见师尊!是我唐突了!”
      风露轻轻搀起她,顺手拍了拍赵溶膝盖上不存在的尘土。
      赵溶又摆手道:“不必单独给我安排住处的,我住在这里就挺好!”
      风露淡淡看了她一眼:“这里,漱冰殿的,客房。你,是我的弟子,不该住在这儿。半柱香,快些。”
      话音刚落,她就推门出去,赵溶不明所以地看了看门外,见那个身影正背对着门立着。
      她初来乍到,怕耽误功夫,急忙起身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儿,换了桌上的干净衣服,便推门乖乖站在风露身旁。
      风露伸手给她整了整衣领:“不要跟丢。”
      “……好。”
      赵溶在风露身后亦步亦趋,她左顾右盼着,这里虽有点点积雪,却又似乎同时囊括着四季,无论什么花期的花草,都能在这里盛放,只是走了一会儿,梅兰竹菊四样她便见了个遍。路途虽有些崎岖,却不像步天梯那样陡峭,走上去并不费体力。
      她头顶忽得掠过一片阴影,伴随着一阵巨大的鸟鸣声,扭头看去,青羽红斑,绯头白喙,只有一只脚,立在远处山丘。
      风露好像知道她在看什么一样:“毕方鸟,不要靠近,很凶,会喷火。”
      “嗯……好。”
      远处走来一行人,打扮朴素,手持利剑,见了风露,齐刷刷躬身行礼,留下一句“见过风露仙尊”,便如大雁南飞一样列队御剑飞走了。
      大概又走了几里,赵溶已经有些累了,好在此时风露也停了下来,赵溶抬头一望,面前似乎是一座庙,有三层高,阶梯大概有五十几层,大门紧闭着,从外头看上去就无比庄严肃穆,上面挂着块匾。
      “菩提寺,有个扁头秃驴住在这儿,他的弟子住在后面。”风露蹲下来,平静地望着赵溶。
      “以后少理他,他性子很古怪,而且……”她起身伸手拎起赵溶的衣领,示意她该继续走了。
      “而且什么?”
      “而且他脾气很坏,再者,为师讨厌没有头发的人,他自幼把头睡扁了,还没有头发遮挡,很丑,你见了他,大抵也会这样想。”
      赵溶皱了皱眉。
      风露瞧见她的神色,冷冰冰地问道:“怎么,有何不妥?”
      赵溶:“从前在家中,不敢对圣僧不敬。”
      “圣僧?修真者练道,不修佛,他只是个秃驴,不是和尚,不必担忧,更何况倘若真是,也是芸芸众生之一,何必多思。”
      “不修佛,为何叫菩提?”
      “名字而已,叫着顺口便是,你既然不是雪水,又为何故名赵溶?”
      赵溶默默点头,决定不再过问。
      北上四里,积雪渐渐多了,黄昏余光斑驳地映在雪地上,泛着细闪的光泽。
      “到了,揽月宫。”
      既是揽月,那便自然唯余月光,这里有些暗沉沉的,不比别处生机盎然,淡淡的,冷冷的,没有花草,只在殿外种着一棵梅树,树干粗壮,高耸似能参天,零零星星地挂着几朵红梅,为此寂寥之地凭添几分光彩。
      赵溶随风露进了揽月宫,殿内不似外面空寂,却也没强到哪儿去,虽说桌椅板凳该有的都有,可地方大了还是显得空旷。
      迎面走来一个少女,好像比她大不了多少,她朝风露揖了一礼。
      少女牵着她的手对她笑笑:“你就是风露仙尊新收的小徒儿?”
      赵溶颔首。
      少女笑得更灿烂了:“你好呀!我姓闻人,我叫闻人语,药王宗悬壶上仙乔修座下亲传弟子,你叫我阿语就好,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新住处!”
      赵溶惊道:“好长的名号!”
      闻人语朝她笑笑:“你往后的名号也会很长的!”
      赵溶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似火的热情,就被闻人语拽到房门口。
      “瞧!你自己的屋子,要你自己推开!”
      闻言,赵溶迟疑着一推,只一瞬,她便看呆了眼。
      和外面是截然不同两番景象,算不上奢侈,器具都是木的,木桌木椅木床,墙上挂着一把圆头木剑,方才殿外分明暗沉无光,可此刻窗外竟有暖光照进来,窗棂上还种着盆栽,月季、芍药、栀子……种类繁杂,和她先前在阳成侯府的房间有些相似,只是更大一些,也更淡雅一些。
      她不知怎么形容准确,这地方算不上华丽,只是处处透着“人味儿”。
      不知怎的,赵溶顿时鼻头一酸。
      “怎么样?这些都是风露仙尊特意给你准备的。”闻人语贴近她的耳朵:“悄悄告诉你,当初陆翮可没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溶也不认识什么陆翮,只感动得含泪皱眉。
      “意味着她很有可能是不会半道儿把你过继到别人门下的!”
      风露依旧淡淡道:“说不准,若是天资不好,将来自然要到合适的地方去。”
      赵溶却压根儿没听进去,只兀自道:“师尊不必如此重视我的,我没那么喜欢花,而且种花要很长时间的。”
      闻人语笑笑:“你误会啦,这花是用灵力种的,不费时也不费力的!不过风露仙尊肯花这点儿心思,已经是很难得了。“
      她茫然的点点头,又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那位……带我来的师兄,他去哪儿了?”
      “你说宋玄白啊?他将你引来,幸不辱命,邀完功便快活去了!”
      赵溶道:“他走了?”
      风露无声无息地绕到赵溶身侧,幽幽道:“你很失望?”
      “是……啊不,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他救了我,又一路将我带到盈虚山,我还未向他道谢……”赵溶恭恭敬敬地望向师父。
      “我让他做,他便理应去做,你该谢我才是,不过道谢无用,也没有必要,这是新的开始,过往皆不必放在心上。”风露依旧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赵溶应和着木然点头。
      她这些年在侯府养成了一个不好的习惯,那便是让心中所想只是心中所想,从不愿轻易表露,即便那让她不舒服。
      “小语,你先回去罢,我要与你赵师妹单独相处。”
      “好。”闻人语应了一声,又回头瞧了瞧赵溶,而后静悄悄地将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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