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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盈虚山高耸入云,山峰直入云端,一眼望不到尽头。
      船已靠岸,赵溶随宋玄白下船后,盯着那数不清的无偏无倚的台阶犯怵。
      宋玄白偏头瞧瞧她,笑道:“这个,叫步天梯,盈虚山的弟子,凡是头回上山,都必须顺着步天梯登上去,这是修士的第一步。”
      她迟疑地望他:“你……您先前没告诉我要爬这个。”
      后者理直气壮:“你当我这么多年白混的?若是什么都告诉你了,怎么把你拐骗过来?”
      赵溶不吭声,心道他终于承认是自己拐骗的她了。
      拐骗二字虽说不好听,此刻却也足以让她心安了。
      她自幼没见过山,也不知高山是如此陡峭,如今瞧见了,心底不禁生出对太祖的钦佩。
      她曾听先生诵过,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若能登上顶峰,山下的一切便一览无余,包括那座已经不复存在的阳成侯府。
      此处定已距扬州城千里,可若是能再瞧上一眼那不足一寸的故乡,或许也算是了断了她最后的一丝念想。
      “师兄,我……”
      “我陪你。”宋玄白打断她。
      赵溶瞪大眼睛看着他。
      宋玄白笑着道:“怎么?你不乐意?”
      她的神情微微平缓,深吸了一口气。
      “舍命陪君子,也算是表了我的一番心意,我都把心意放这儿了,你若是不领走,心意留在这儿,可得坠得我生疼。”
      赵溶觉得她这师兄委实有些聒噪,可二人还不熟悉,又碍在同门情面,更何况宋玄白要伤她不过是动动手指的功夫。
      她自幼便惯会忍耐,不愿多说什么,便干脆不再看他,径自向步天梯迈去。
      宋玄白无言,只在她身后望着她。
      这时,他也终于有时间细细打量她了,她身量比同龄人小上些许,个子只到宋玄白胸前,此刻却在他身前倔强倨傲地走着,仿佛身后站满了千军万马,有不可阻挡之势。
      竟从中瞧出几分“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的姿态。
      他想,在她眼里,他大抵就是那阵北风。

      盈虚山,起云宗。
      校场上,里里外外围了三圈人,当中立着两个少年,一个壮硕一个瘦小,两人手中都拽着符箓,杀气腾腾地瞪着对方。
      众人纷纭着询问发生了何事,不过片刻就从不同的人嘴里拼出个七七八八。
      无非就是一个捉弄了另一个,谁也不服谁,未经世事的少年人,心性总是简单得好笑。
      起云宗是符修门派,耍刀弄枪都是副要的,因此身量的大小与本事无关,全靠自己的修为。
      壮硕的那一个可谓是十分心急,一上来便使出一道天师符来,天师符的威力极猛,若用得熟练,将内脏击碎也是轻而易举。
      瘦小少年心道:这符咒本是对付妖邪用的,如今竟恬不知耻地用在同门身上,实在可恶。
      那瘦小少年见状腾空而起,勉强躲过那道符咒。
      他灵力运转,快速在符箓上划下字迹,手腕一翻,念起法诀,手中淡蓝的光芒越来越多,逐渐有了不可阻挡之势。
      他掐指一翻,那淡蓝的光芒便如离弦劲箭一般飞射而去。
      壮硕少年并非反应迟钝,他瞬间又掏出符咒,准备将这道汹汹而来的蓝光挡下。
      “哐——”
      引起众人耳边一阵轰鸣。
      众人抬头,见一道绯红闪光将那淡蓝符咒拦下,碰撞出绚烂而危险的火光。
      “大师兄不在,你们就仗着宗主脾气好胡作非为?”
      那两个少年一惊,向人群中豁开的那道口子看去。
      来者身着月白色长袍,袖口紧紧箍着一对腕扣,长发由朱樱发带利落地吊起,发梢半挂在胸前,面色红润如玉,剑眉星目,带着少年人的桀骜凌厉。
      符咒闪着火光,不过片刻,就被吞噬在他那白皙修长的指间,化作灰烬。
      火星擦落在地,不留痕迹。
      他抱臂走来,睨着那两个少年,他身后跟着一个鹅黄长裙的少女,腰间挂着荷包,人生得娇俏可爱,杏眼微阖,笑靥如花地望着众人。
      那两个少年颤颤巍巍地弯腰行礼:“陆师兄,闻人师姐。”
      “你们两个闹什么笑话!”陆翮低声吼道。
      “诸位先行散去吧,陆翮有话要单独对这二位小友讲。”那少女声音轻轻的,没有什么威慑力,眼中总是盛着笑意。
      周围的众人乌泱泱地散去。
      陆翮冷着脸道:“修道之人,学会的本事可不是给你们窝里横用的。”
      两人羞愧得不敢抬头看他。
      那少女自过来到现在一直是一副让人瞧了顺心一百倍的笑脸,此刻又冲他们笑着点点头。
      他见二人惶恐,心中不禁自豪起来。
      “你们走吧,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此事我不打算告诉大师兄,你们长长记性就是了。”
      陆翮笑着摆摆手,说这话的时候可谓是相当大度,他看向少女,满脸写着“夸吧,夸我宰相肚里能撑船吧!”
      只是他没看见二人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少女没有回应,只是戳戳他。
      “啧,闻人语,你什么时候可以不随便动手动脚?”他皱着眉不耐烦道。
      “你是不打算告诉谁呢?”话音未落,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分明很柔和,却偏偏让人毛骨悚然。
      陆翮周身一颤。
      他不看就知道是谁,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你们二人,去刑惩宫各领十板。将《阴符髓》抄十遍,明日交给我,别再有下次。”
      二人颤抖着点点头,灰溜溜地跑了,陆翮也始终没有转过身去。
      “见过谈师兄!”闻人语极为乖巧的与谈瑾元打招呼。
      谈瑾元笑得很是温和:“阿语又来啦,我刚好回来,一会儿要去面见宗主,要不要同我一起去见见他?”
      “好啊,我也许久没见云师伯了!”
      二人相视而笑,陆翮却依旧背对着谈瑾元,一言不发,痛恨自己方才多管闲事。
      “陆翮,你给我转过来。”
      那人没反应。
      “那也好,你既然喜欢,那就在这站上一夜如何?阿语,我们走!”
      闻人语看谈瑾元逐渐走远,一把拽住陆翮胳膊,她嗔道:“阿翮!我们一起过去嘛,我可不忍心丢下你!”
      那人另一只手捂住眼睛,深深叹口气。
      “陆翮——”她又重重晃了晃那只胳膊。
      陆翮怕被她甩脱臼,干脆不再挣脱,直接走去,顺便拽上闻人语。

      静柏殿里,云顺祥不顾形象地蹲坐在一旁,眼睛上挂着一只琉璃镜,手里攒着一沓符箓,精心比划着,画好的符箓散落一地,凌乱不堪,他也没顾上收拾。
      他虽为起云宗宗主,又是一副老先生的慈祥模样,却是精神矍铄,也没有什么前辈架子。吃穿用住都很是简朴随性,整日喜欢研究那些符咒,也管不上弟子们的闲事,除非有几个太不像话的,他会训两句装装样子,余下的直接充耳不闻。
      因此,在弟子之中,大多是更怕谈瑾元的。
      “宗主,谈师兄来了。”
      云顺祥摆摆手,示意他进来。
      谈瑾元走近行礼:“拜见师尊。”
      云顺祥将琉璃镜摘下,笑眯眯地望向他,他指了指远处的蒲团,这蒲团是在他的忙活中滑到远处的。
      “瑾元啊,可算回来了,坐吧。”
      谈瑾元一看到师尊的脸,就不禁想到宋玄白在扬州城里顶着这张脸干的混账事,不过云顺祥还是比那位靠谱许多的,至少将来有的是时间消磨掉那副无缘无故增添在记忆中的猥琐的表情。
      他将那蒲团拽过来,坐在云顺祥斜对面,而云顺祥依旧垂下头,专心致志地镌刻着,窗外阳光射入,恰巧射到琉璃镜上,映出一片虹光。
      “师尊,弟子此次下山,深察民生疾苦,如今的帝王,早已不似当年魏骋一般。”
      云顺祥抬眸望望他,慢悠悠地笑道:“阿瑾啊,多少年了你还是这样,有些事情,什么帝王权术、百姓民心,那并非在你我职责之内。”
      谈瑾元笑笑:“弟子明白,只是多有感慨罢了……不知为何,此次邪祟尤其之多,行为也极其敏捷,弟子这趟,倒是真开了眼界,果真有的……东西,能卑鄙到如此地步,更何况……”
      云顺祥听他没了后文,停了手底的活,抬头看他。
      “师尊,浮寂出世了。”
      殿内无声无息。
      “哈哈,老朋友果真是耐不住性子了——你们两个,也进来吧,在殿外吹风不冷吗?”
      谈瑾元瞧瞧师尊,循着他的目光朝殿外看去——果真是那两个兔崽子。
      闻人语在前昂扬信步,陆翮在后畏畏缩缩。
      “见过云宗主!”
      “拜见师尊。”
      他们二人行了礼,闻人语便大大方方地往地上一坐,托腮望着云顺祥。
      她向来与玄门中长辈交好,也惯会撒娇打诨,在门中人缘极好。
      陆翮就不一样了,他自进来后,便背手直立,谈瑾元朝他笑笑,他也瞬间挪过视线。
      “前几日,宋峰主便与浮寂交了手,弟子没能亲眼见到,不过观天象而知,可谓极为激烈,宋峰主也因此负了伤。”谈瑾元转回话头。
      “那看来,他这些年是长进了不少。”云顺祥捋捋胡子。
      “师尊,我们下镇邪令?”
      “倒也不必如此惶恐,此事还需各门派商议一番,不急于一时。敌不动,我不动。但浮寂的确不是什么好兆头,看来,往后的路是凶险了不少喽——”
      这一句长音,又让谈瑾元想起宋玄白,不说别的,这说话的语调倒是一脉相承。
      闻人语点点头,陆翮垂眸,似是心事重重。
      云顺祥摘了琉璃镜,笑眯眯地问:“既然说起你师弟,他不是说与你一道回来吗,怎么不见他人影啊?”
      谈瑾元心想,您老人家整日窝在静柏殿雕符咒,他又不是什么闲得住的人,他若来了,您又要嫌他烦。如今见不到,又无缘无故地想起他。
      宋玄白倒真是阴魂不散……
      他虽这么想,嘴上却还是恭敬:“风露在人间收了一个徒弟,那小姑娘初来乍到,对门中规矩格局皆是一窍不通,宋玄白如今正陪着他那小师妹登步天梯呢。”
      闻人语闻言一怔,立马瞪大眼睛站起身,像个泥鳅一般窜到陆翮身前,伸手捂住他的耳朵。
      “陆翮别听!是恶言泼语!”
      陆翮:……
      谈瑾元:……
      云顺祥反应很慢,依旧痴痴笑着。
      陆翮抓住那两只袖子往下一拽,蹙缩着眉毛问道:“你又发什么癫,这与我何干?”
      “当年风露仙尊收你为徒的时候,是你一个人登的步天梯,她可没有陪你,后来毕方将你带上来之后,她还差点儿把你忘了来着!”
      “谁说的!”
      她理直气壮道:“你当初刚上来时我就与她禀报了,可是两个时辰以后她又问了我一次。”
      谈瑾元噗呲一声笑出来:“看来风露仙尊当初对你不怎么上心啊。”
      陆翮瞥了他一眼,满眼都写着“别以为你是我师兄我就能放任你搅浑水”。
      随后他瞪着闻人语:“我早就被她过继了,她的事早与我无关了。
      他顿顿,补充道: “还有,闻人语,往后在我面前,你少说话!”
      后者不明所以地笑着看他,他见状,一手捂她嘴,一手托她头,强迫她转向门的方向,依旧是她在前他在后,朝门外亦步亦趋。
      “师父,大师兄,我们先告辞了!”
      谈瑾元也随之笑着站起,深深作揖,轻声离去。
      说来奇怪,此地虽名叫静柏殿,却满园植着竹子。
      日照渐长,燥热渐起,而竹林茂盛浓翠,遮天蔽日,只此青绿,他与翠竹融为一体,渐渐退出这清幽之地。
      那熟悉的声音又钻进他耳朵来:“以后要是再学不会如何说话,我就……我就画个符,贴在这儿。”
      陆翮轻轻点了点闻人语的额头:“让你动也动弹不了!”
      “吓唬她做什么,那种邪门东西你也会弄?你倒不如画一个让我先去拿浮寂练练手?”谈瑾元踱步而来。
      陆翮瞧见他,威胁闻人语的气势一下子就消散了,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迟疑道:“师兄,风露仙尊她……收了个什么样的徒弟啊?”
      他入仙门之前,家中贫苦不堪,又赶上饥荒,差点儿被易子而食,是风露救了他,虽说后来又把她扔给云顺祥,但那份恩情,是值得记一辈子的。
      “没什么特别的,一个姑娘……”
      “比起我呢?”
      谈瑾元愣愣,笑道:“一个性子很硬的姑娘,现在自然是不如你的,可如若你只会这样争风吃醋,以后可就说不准了。”
      闻人语探出脑袋:“有多硬啊?比武阁主还硬吗?”
      陆翮不耐烦道:“你怎么跟麻雀一个样儿?”
      武阁主,便是成器阁现任阁主武执盈,是铸剑仙武宇川之女,现今世间不少名刀名剑都是出自这父女二人之手,武宇川仙逝后,武执盈便接手了成器阁,如今本事也不左于她父亲。
      “哦——多亏了阿语,你一提起她我便想起了,我自回来后还没去见过她呢,你也算提醒我了,我去扬州前还与她说好来着。”谈瑾元说着便要走。
      “师兄,嗯,暂且先别去了……武师姐她在你走的第一天便……”
      陆翮绞尽脑汁边想边编,那小麻雀又见缝插上了针:“武阁主不让你去成器阁啦,她在门外立了个牌坊,上面写着……”
      “谈师兄真知灼见英明神武!”
      “谈瑾元与狗不得入内!”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只不过闻人语的嗓门更大更利落,将另一个声音全然覆盖了。
      谈瑾元:……
      “你胡言乱语什么!”陆翮急了。
      “阁主门前的牌坊就是这么写的,不信你去看!这有什么不好吗,成器阁有那么多火炉子和锤子,谈师兄又不善练器,若是伤着烫着,岂不是很难办?这分明是阁主想的周到,是为了保护师兄啊!”
      谈瑾元笑笑,也是,他去了成器阁除了添乱和费铁之外,也的确帮不上什么忙,武执盈不只说过他一次,看来这下是真的忍无可忍了,都下通缉令了。
      陆翮匪夷所思地盯着闻人语,实在想扒开她的脑壳看看里头的脑仁有没有瓜子大。
      可见她杏眼圆溜溜的,一副天真姿态,又说的理直气壮,只好低声道:“她拿师兄与狗作比,这也是为了保护师兄?”
      “狗很可爱啊。”她语调里竟难得添了几分委屈。
      谈瑾元扶额叹息,一言不发地飘走了。
      陆翮没顾上看他脸色,也没来得及解释,只好拉上闻人语的袖子,一边走一边语重心长道:“得亏你生来就缺根儿弦,若是在人间还这么不食人间烟火,那你要遭大罪的……啧,别踩我!”
      半晌,他犹豫着开口:“以后别提我登步天梯的事了。”
      “为何?”
      “……不想听,也不想让别人知道,省的别人以为我因为这点破事儿争风吃醋。”
      “可你分明就是有争风吃醋……”
      “闭嘴!”
      “哦……知道了。”
      二人的身影在翠意浓郁的竹林中增出两分暖意,亭亭竹下阴,寂寂空山幽,清风轻吟,万里空灵,不分西东。

      步天梯上,赵溶与宋玄白相隔甚远,赵溶拼命往上爬,宋玄白则是随着她的速度悠悠徘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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