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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琅玕阁,赵氏次子赵煊轻轻抚着蔡滟后背,为她顺气。
      屋子中间坐着一名褐衣道士,是蔡滟请来的,想要替赵铮卜上一卦。
      方氏垂头而坐一言不发,雀梅死了,无人再敢靠近方氏,蔡滟便让赵溶陪在她身边,赵溶自回来后一直没去见赵也是因此。
      她极少这般靠近生母,本有些没由来的不自在,方氏却似乎已经恢复了神志,眸中少见地闪出光亮和柔情,她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后颈和腰身。
      那力道太轻,赵溶却实实在在感受到了。
      崔氏坐在一旁,眼看着自己亲儿子坐在主母身侧巴结,气不打一出来。
      那道士将龟甲放在火上烧了烧,蔡滟满头大汗,仿佛那一跳一跳的火焰上,架着的不止龟甲,还有蔡滟的心。
      道士皱着眉看了看龟甲纹路,又向窗外瞧瞧。
      片刻后,他转身朝向蔡滟,缓缓道:“夫人,小道以这龟甲的纹路所得,又观有月入太微之象,怕是有大凶啊。”
      “一派胡言!”赵郁推门而入,带进来阵阵冷风,将那卜卦用的火焰震得剧颤。
      赵煊呵道:“阿郁!不得无礼!”
      她无视他,正色面向众人:“我父亲被扣押在宫里,被小人谗言所困,兄长不惧罢黜也要进宫请命!现在结果如何尚不得知晓,你们不想着如何救出父亲,倒是会让人在家里弄些歪门邪道!”
      众人被她唬住。
      她嘴上却不饶人:“你们整日怕他人看笑话,却喜欢自己在家里造笑话!”
      道士瞥了她一眼,悠悠道:“这阳成侯府果真是济济一堂,既然三小姐不信,那小道也没法子……”
      “带着你那堆乌烟瘴气的东西滚,再敢踏入我家半步,我就命人将你打死!”赵郁冷色道。
      那人卷了东西,重重“哼”一声,一言不发地出了门,任是谁拦也不管用。
      蔡滟被女儿吓住了,也没顾上挽留,她憋不住眼泪:“阿郁啊……你让母亲怎么办啊,母亲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母亲也想救你父亲啊!”
      赵郁喘着粗气,不敢正眼看母亲,她此时只觉得母亲愚不可及。
      她相信,赵铮绝不可能通敌叛国,可唾沫星子淹死人,她不过一个未出阁的女眷,自然是无法辩驳,她心中悲愤,却也清楚,她与在这里的所有人一样,唯有坐在这里祈祷着赵玦和赵铮回来。
      她有时也信这些命数,不然当初就不会一直将那一卦放在心上,只是她不甘心,不甘心面对这些时,只能弄些虚虚掩掩的东西来自欺欺人。
      人唯有在最绝望的时候,才会寄希望于鬼神。
      “母亲,三姐姐在气头上,还请不要怪罪她。诸位不必急躁,赵溶相信,清者自清,父亲和大哥哥会平安回来的。”
      赵溶跪在蔡滟面前磕了一个响头,将赵掩在身后,她轻轻转头,朝赵颔首,望她冷静,也想她宽心。
      赵郁垂眸默认。
      方氏从始至终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崔氏却好似不在意一样,与身边人说说笑笑,边上的婢女只好假笑迎合着。
      “崔姨娘,你笑什么?”赵煊也有些看不下去,皱眉责备生母。
      崔氏还是笑,近乎有些癫狂。
      赵溶斜睨着她。
      “这样,我去击鼓鸣冤。”蔡滟擦了眼泪,定了定神色,敛起仪容,准备去换衣服。
      赵溶看着眼前的一切,她从未想过,阳成侯府会有这么一天。
      通敌叛国,这非但是死罪,更是灭门连坐的罪行,倘若一旦敲定,阳成侯府满门将无一人幸免,究竟是何人要置赵氏于死地。
      “夫人!夫人!侯爷他……”一名小厮来不及行礼,直接跪倒在地上。
      “发生什么了?”蔡滟嗓音依旧轻柔,她还未来得及更衣。
      “侯爷在宫里……自刎了……”
      轰隆——
      一阵惊雷响起,似是预示着这仅仅是开始,蔡滟没能站稳,踉跄着倒下,方氏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渐渐浮上惊恐与诧异。
      其余人都还未反应过来,思路便被一阵铁蹄声打断。
      那声音震耳欲聋,由远及近,门外参差的长剑直插长空,泛着冷冽的寒光,以不可阻挡之势匆匆闯入,扬起尘土滚滚涌动,如海潮般袭来。
      闻声而生畏。
      接着,门外响起阵阵厮杀声,刀剑捅穿皮肉的声音惊心动魄,侯门的下人,不通武功的数不胜数,唯有慌乱逃窜,也未能获一线生机。
      霎时间,嘶吼呐喊夹杂着哭泣充斥在整个阳成侯府。
      侯府的主人,此刻都躲在琅玕阁中,砚白吹灭房中灯火,静寂一片。
      官兵皆停留在门外。
      章则喊道:“赵铮通敌叛国乃死罪,勾结宦官偷盗玉玺,罪加一等。陛下有令,今夜诛杀阳成侯府满门,男女老少,一个不留!还望夫人体恤,不要逼我们破门而入。”
      赵溶紧紧捂着赵郁的嘴,以防她喊出来,赵眼中含着泪,滴落在赵溶手上。
      蔡滟见已经走上绝路,她一声不吭,取了剑,稳步行至赵面前:“阿郁啊,如果你能活下去,可一定得有些大本事,不能像母亲一样,这么窝囊地活一辈子。”
      赵郁没法说话,唯有泪流如注。
      蔡滟环顾四周,见没有其余话嘱托,放心地转过身。
      接着,她便走到门前,外面的官兵看到一个端庄素雅的身影,手持利刃,推开了房门。
      “将军,妾还有一事,望将军告知。”
      “何事?”
      “犬子赵玦,该当如何处置?”她将长剑架在颈前,淡淡问。
      章则皱皱眉,颇有些不耐烦之色:“夫人知道了,又该当如何?”
      那女子面上并无悲色,正言道:“不当如何,只望将军,能解妾将死之惑。”
      章则叹了口气:“依陛下的意思,赵玦留在宫里,自有他用。”
      蔡滟似乎明白了什么,握剑的手抖了抖,泪盈眼眶,点头苦笑道:“妾自知走投无路,妾不愿偷生,但无论如何,妾信侯爷,侯爷此生忠肝义胆,光明磊落,立战功无数,我阳成侯府上下绝无二心!人在做天在看,倘若侯爷当真有冤,就算是千年百年过去,也自有报应!”
      剑光一闪,鲜血横流,洒了满满一地,蔡滟倒在血泊中,眼睛死死盯着房内——空荡荡的,其余人已经逃窜到不知何处了。
      阳成侯府里外皆被官兵围绕,无论怎么逃,终究是逃不出这个府邸。
      雨渐渐大了,雨水混着血水淌在地面上,氤氲出触目惊心的血色。
      章则见状道:“掘地三尺,一个不留!”
      赵溶从后门逃出,她这条路走得并不顺畅,周边四处都是死人,她此生第一次见这般场景,要逃至一个隐蔽的地方,唯有在死人堆里装死,又在人不察觉的时候挪上几寸。
      但这终究不是计策,夜色之中,那官兵大抵是看不清人脸,她的后颈被重重砍了一刀。
      火辣辣的疼,赵溶痛得眼泪直流,在浑身麻木中顺势倒下,装作是尸体。
      她就这样,一寸一寸地挪到别院,她靠墙坐下喘气,后颈的伤口随着喘气而阵阵发作,她此生从未感受过这般疼痛。
      她眼前便是尸体,数不清的尸体,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或许都曾与她交好,或许也曾和她共患难,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伸手探向墙角,硬扯下几片杂草,却无意间摸到一处漏洞。
      赵溶将杂草粗鲁地敷在后颈,而后向下一望——是狗洞,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老天在与她开玩笑,若是她能从这里钻出去,能否得一线生机呢?
      可若是侯府外也围了人,从这里出去,也必然是一死。
      “救命,救命啊——”
      她听到一声惨叫,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是赵郁。
      赵溶惊诧,她身边不是有砚白吗,砚白的功夫不是很厉害吗,他方才分明说过,除非是自己死了,否则绝不会让赵有事。
      一个可笑的念头生起,她想出去救赵,若是赵死了,她也算是无牵无挂了,若是赵还活着,那她更是死而无憾了。
      可她又不想死,她这一生短短十二载,都在阳城侯府里,过着不上不下的日子,从来没有逍遥快活地活过一天。
      她本来已经麻木了,可现在临近绝路,又突然萌生出几分不甘。
      她还没有看过雪,还没有回答那个男人的问题,甚至在她这一生中,只能挑出赵郁一个值得挂念的人。
      若是就这样死了,岂不是太窝囊了?
      铁蹄声一下一下震着她的心,那雨水浸湿了她脖颈的伤口,她痛得发抖。
      可疼痛也总能让人更加清醒,她裹紧衣服,遮住面容,从别院走出去。
      一片尸骸中,她看到了阿娘,崔氏,杏微,还有……素月,她没有找到赵郁和砚白。
      她脚下软绵绵湿腻腻的,一不留神便会滑倒。
      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满目疮痍中,没能看到官兵的身影,她小心翼翼地直起腰杆。
      “哗——”刀剑划过皮肉的声音猛地从她背后响起,她霎时感到手脚冰凉,前倾着倒去,浑身痉挛着。
      她的意识迷离起来,有些弄不清自己是否还活着,只觉得身体被劈成两半,撕裂着她的知觉。
      不知何时,眼前浮起明火,四周火光噼里啪啦地跳动着,如同无数明灯燃起,在夜幕之中漂浮着,将天地照成一片灼灼火场,黑烟雾气缭绕,赵溶似乎有些喘不过气。
      她几乎失去了意识,她先前听说,人死之前眼前会出现走马灯,可她没看到走马灯,反而好像坠入另一重梦境。
      梦里的那个夜晚,她毫发无伤,置身于雪地里,天地茫茫,唯有她一人。
      她裹着狐裘,伏在山中的积雪上,这是她从小便期待的场景,她此刻本该兴奋不已,可在梦中,她竟心无波澜,甚至有些想要逃离此处。
      月不能光,雪皆呆白。
      寒风呼啸着,她裸露的脸颊没了知觉,紧紧拢住狐裘,风力之大,几乎要将她吹倒。
      她颤抖着,雪山似乎也颤抖着,寒风肆虐,萧条至极。
      月色之下,雪被照得闪闪发亮,迷蒙之中,眼前出现一个白衣少年,他几乎与漫天飞雪融为一体,缓缓向自己走近。
      待他走近后,她看清了他的脸,他很年轻,俊俏白净的脸上没有挂笑,反而蹙着眉,像是在埋怨。
      白衣人向她伸出一只手,半蹲着平视她,开口问:“许久不见,你还好吗?”
      他向她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她虚弱地望着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分明并不深邃,却莫名熟悉,险些让人陷入进去。
      沉默片刻后,她迟钝地点点头,轻轻地将手放在面前的支撑上。
      轰隆——
      苍山上覆盖的层层白雪骤然滑落,她回神间,被白衣少年紧紧搂入怀中,二人一同滑下山坡,重重摔在雪地上。
      冰冷的触觉中,她却发觉那少年不见了,独留她一人,被大雪倾覆,身上、脸上,几乎要化作雪人。
      她绝望地合上眼睛,在陷入黑暗前,她长睫上的冰滴触及脸颊,却再无知觉。
      梦似乎醒了,她周身不再寒冷,也不再火热。
      梦又似乎没醒,她依旧沉沉睡去,没有醒来。

      大昭靖和十七年,阳成侯赵铮自刎而亡,其长子赵玦被处以宫刑,其二女不知去向,阳成侯府余下百余人皆被诛杀。
      侯府大火连烧一天一夜,显赫一时,终化废墟一片,世人口口相传,皆是唏嘘不尽。

      迢迢江水之中,一叶小舟漂浮在上,茫茫之中,云雾缭绕,云海翻滚,胜似仙境。
      赵溶轻轻眨开眼睛,觉得眼皮甚是沉重,身体却格外轻盈,身上的疼痛感都已消散,整个人轻松无比。
      她在朦胧中喃喃道:“雪山……”
      “雪山?在这一带,我可给你寻不来。”
      她躺在小船中,逐渐清醒。见到一个玄衣束发的男人坐在一旁,她托着腮,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姑娘,你醒啦?”
      赵溶惊诧着站起,小舟剧烈的摇晃起来。
      宋玄白失笑:“别这么鲁莽,你乖乖坐下,有什么事我才好回答。你若将这船打翻了,咱们湿着回去,岂不是要着凉吗?”
      她缓缓坐下:“这里是哪儿?”
      “江水之上。”
      “雪山呢?”
      “我说了,这儿没雪山。”
      “那阳成侯府呢?”
      “烧没了。”
      “我……我不是死了吗?”
      “你这孩子,你要是真死了,可就问不出这话了。诚然,我本是不该干涉此事的,将你和你姐姐救出来是因为善心大发,也有些年没干好事了,给自己积积阴德。”
      赵溶闻言,又让小船晃起来:“三姐姐她还活着?!”
      宋玄白心道,敢情我说了这些话,你就听见姐姐活着四个字。
      他叹气道:“活着。你坐下,听我说。”
      她终于识相地乖乖坐下。
      “我救了你们二人,余下的,我只管自己该管的。我直说了,盈虚神山中有位仙女要收你做徒弟,受她所托,我会带你走。至于你姐姐,往后的路,要看她自己如何走了。”
      宋玄白神色淡淡,赵溶却面露苦色。
      “我姐姐在哪儿?”赵溶急切地问。
      “我只负责救人,不负责安排居处。”
      “我将来,还能不能见到她了?”
      宋玄白不解道:“一定要见到面吗?同样在尸山血海里活下来,同样记挂着彼此,同属六合之内,不就够了吗?知己难求,有便足矣,缘分得来不易,又岂在朝朝暮暮呢?”
      赵溶恭敬地低下头:“我学识尚浅,听不懂弯弯绕绕,还望先生明示。”
      宋玄白耐着性子解释道:“她现下应该的处境大抵不会太好,但至少有命在,一切便皆有退路,你也一样,所以不必再多牵挂,心中有数就好,无论是她还是你,往后路都还很长,谁也说不准,万一呢?”
      少女沉默片刻,似是明白了些许,而后又一脸不解地看向他:“你刚才说的……仙女?”
      “风露仙尊,你将来就是她的弟子,往后也得知道自己的师承了。我乃盈虚山卓剑峰弟子,我名宋玄白,你我同属一峰,你从今往后也就是我的同门师妹了。叫声师兄来听听?”
      赵溶沉默不语。
      那人却是颇有耐心地笑道:“算了,我不喜欢强人所难。”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垂眸低声道:“我何时答应了?”
      “若是没答应,你又如何会上我这贼船?”
      赵溶又皱了皱眉:“多谢先生相救,可我昏睡过去,不曾有意识,上船与先生同行也并非本意,多有冒犯,待船靠岸,赵溶自会离去。”
      宋玄白毫不示弱,倒下去以船舷作枕,又将右脚翘至左膝上。
      他指了指荡着微波的江水:“你说的倒也不错……那也不必等到靠岸了,你跳下去?”
      赵溶:……
      宋玄白的手微微勾住她的衣角,在船板上轻轻摩擦了一下:“好啦,不逗你了,我再认真问一遍,你愿不愿意?”
      “这由我定吗?”
      “按道理说,只有你诚心诚意地认,我们才能心安理得地收——不过风露她不讲道理,但是你若真心有芥蒂,这口黑锅算在我身上,倒也不是不行。”他依旧轻笑。
      赵溶顿了顿,忽感鼻尖一阵酸意,不等他说完,她便小声嘟囔道:“我愿报恩。”
      宋玄白微微一笑,闻言坐起来,托起腮望着她,他没能从少女的面上瞧出悲喜,又思及她怕是还惊魂未定,也不愿再揭露她的伤心事。
      半晌,他淡淡开口: “你叫赵溶?”
      “嗯。”
      “溶溶晴港漾春晖,芦笋生时柳絮飞,真是个好名字。”他悠悠道。
      “多谢夸赞。”赵溶垂眸,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是阿娘给我取的。”
      宋玄白瞥向湖面,见水面泛起阵阵细碎的涟漪,波光粼粼,如梦似幻。
      “渴日绝壁出,漾舟清光旁,你瞧,你一醒,太阳就出来了……你阿娘就在太阳上看着你,你要好好活着才行。”
      赵溶抬头望去,初日高升,一点儿也不刺眼。
      两人皆无言,唯有清风拂面,将二人的发梢悄悄勾在一起。
      “赵小姐……”他思索片刻,又改了口:“赵溶,以后到了盈虚山,便是修仙之人了,那就已经与凡人有所不同了。”
      宋玄白转过身去背对赵溶,赵溶只能看清他那棱角分明的侧颜。
      “先前的念想,先前的寄托,先前的云云凡尘之事……往事如烟,不可回首。”
      这话委婉又坚决,字字敲在赵溶耳边、心底,久久无法散去。
      远远前方,那山在烟雾里若隐若现,逐渐清晰起来,神山四面环水,群峰兀立,云雾缭绕,山上草木繁茂,翠竹成荫,山下波光盈盈,江流澎湃。
      雾气渐渐溶化,盈虚山映入眼帘,望到盈虚山的那一瞬间,赵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喧闹,所有的嘈杂,在这一瞬统统化作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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