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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余波与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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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师傅送回他那间堆满古籍、药材和各种奇怪物件的住处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没让我进去,只站在门口,扶着老旧的门框。
晨光落在他脸上,苍白得吓人,眼下挂着一圈浓重得化不开的青影。
“这几天别找我,我要闭关几天。”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你也回去好好休息,多晒晒太阳。”
“最近别去阴气重的地方,尤其是水边。”
“师傅,你没事吧?”
我看着他脚步虚浮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发紧。
昨晚他虽说没再亲自动手,可那场引魂仪式,再加上之前和水鬼的搏斗,早已透支了他大量心力,甚至伤及了根本。
“死不了。”
他扯了扯嘴角,勉强算是笑了一下,可那模样比哭还要难看。
“记住我的话,河那边的事,等我出来再说。”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进屋,“砰” 的一声关上了那扇厚重、贴满褪色符纸的木门。
我站在清晨清冷的风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沉甸甸的。
师傅就像一道堤坝,硬生生挡在我们和那些不可名状的阴影之间。
可再坚固的堤坝,也会累,也会磨损。
我开车往回走,一路上精神恍惚。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身上,却半分暖意都感觉不到,连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着寒意。
回到酒店,我连衣服都没脱,直接把自己摔在床上。
无边无际的疲惫,混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将我淹没,很快便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
我做了无数个噩梦:
浑浊的河水从天花板往下滴,浮肿溃烂的手从床底伸出来,老张的遗像在黑暗里对我笑,嘴角一路裂到耳根,师傅浑身湿透站在回水湾里,朝我拼命喊着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后,我被自己剧烈的咳嗽呛醒。
坐起身时,满头冷汗,喉咙里还泛着一股淡淡的腥甜。
摸过手机一看,时间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我挣扎着爬起来,冲了个滚烫的热水澡,直到皮肤被烫得发红,才感觉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阴冷散了些许。
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脸色蜡黄,活像刚从病床上爬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乖乖按着师傅的话做。
白天只要出太阳,就出去晒太阳,一坐就是大半天。
晚上早早睡觉,噩梦虽说少了,可睡眠极浅,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
手机调成静音,除了必要的吃喝,几乎断了所有对外联系。
小张给我发过两条信息,一条说他父亲已经顺利安葬,另一条是道谢,说家里一切正常,张阿姨的情绪也稳了些。
我简单回复了几句,心里稍稍安定。
可我清楚地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看世界的目光,像是多了一层诡异的滤镜。
经过老旧的下水道口,我会下意识加快脚步;夜里听见水管里细微的水流声,心脏会猛地一紧;甚至看见鱼缸,都会莫名地浑身不适。
那种对 “水” 的警惕,尤其是对不流动、阴暗、被污染的死水的恐惧,像是刻进了本能里。
我也在网上零星搜过 “永丰纺织厂”“1974 年”“回水湾” 这些关键词。
能找到的信息少得可怜,只有几段地方志提过,这家七八十年代曾经辉煌的工厂,后来因为污染问题倒闭。
至于所谓的项目,或是当年的事故,半个字都没有。
那个年代,很多事本身就是谜团,要么尘封在档案里,要么被有意无意地埋在了时间深处。
第五天傍晚,我正对着渐渐暗下去的夕阳发呆,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是个本地固定号码,没有备注。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是少卿吗?”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陌生,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藏不住的紧张。
“我是,您哪位?”
“我姓周,周建国。”
对方顿了顿,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是师傅的朋友,老崔,给我你的电话。”
“他说…… 你最近可能对永丰纺织厂的事,有些疑问?”
我心头猛地一跳。
周建国?
和周国华是什么关系?
师傅的朋友?老崔又是谁?
师傅闭关前明明说过,等他出来再处理,难道他已经暗中动手了?还是说,这个电话,本身就是事情的后续?
“周先生您好。”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确实对一些旧事有些好奇,您……”
“电话里说不方便。”
周建国直接打断我,语气急促了几分,“明天下午两点,西城区图书馆三楼,地方文献阅览室最里面的桌子。”
“我穿灰色夹克,戴眼镜,就你一个人来,记住,一个人。”
不等我再问,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西城区图书馆?地方文献阅览室?
这碰头的地方,倒是够偏僻低调。
这个周建国,听着不像是吃灵异这碗饭的,反倒像个谨小慎微的学者,或是档案管理员。
他知道多少?
和周国华是什么关系?
师傅知道这次会面吗?是他安排的,还是周建国自己找上门的?
无数疑问在脑子里盘旋。
但我很清楚,我必须去。
这不单单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更是因为,回水湾底的铁盒子、老张离奇的死、还有那个没彻底消散的水鬼,都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不弄清楚根源,了却这段因果,我和师傅,甚至小张一家,都别想真正安宁。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西城区图书馆。
这是一栋颇有年头的老建筑,砖木结构,采光很差,就算是白天,里面也昏暗安静,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地方文献阅览室在三楼僻静角落,只有几个老人在慢悠悠翻着报纸。
我走进去,目光一扫。
最里面靠窗的桌子旁,果然坐着一个穿灰色旧夹克、戴黑框眼镜、头发花白稀疏的中年男人。
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地方志,可眼神根本没在书上,反而焦躁地频频看向门口。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警惕地打量我,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少卿?”
我点了点头。
他稍稍松了口气,可身体依旧紧绷,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从旧公文包里,小心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扁平方块,轻轻推到我面前。
“这个,你看看。”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解开牛皮纸。
里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几十年前常见的深蓝色人造革,边角磨得发白,露出了里面的纸板,封面上一个字都没有。
我翻开笔记本。
里面的纸张早已泛黄发脆,用蓝色钢笔写满了工整却略显急促的字迹,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晕开。
我快速扫了几页,心跳越来越快。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日记或工作记录。
里面详细记录着,1973 年底到 1974 年初,永丰纺织厂内部,一个代号 “7” 的新型纺织助剂研发、小规模试产,以及…… 秘密的环境投放实验。
记录者的笔调冷静得近乎冷酷,写着这种助剂能大幅提升布料性能,也写了实验室动物身上出现的 “轻微神经兴奋” 等 “可接受副作用”。
可从 1974 年 2 月开始,笔记里的语气渐渐变了,多了不安、困惑,还有藏不住的恐惧。
“2 月 15 日,扩大实验池投放后,连续三日观测到池内水生生物出现异常攻击行为,同类相食剧增,部分个体体表出现不明增生物,类似角质鳞片…… 建议暂停投放,复核毒理学。”
“2 月 28 日,孙主任否决提议,称是生物适应性应激反应,要求继续向下游河道定点投放,收集环境数据。荒谬!这是渎职!”
这一页的笔迹格外用力,几乎划破纸张。
“3 月 5 日,回水湾观测点报告,附近鱼类攻击性极强,鳞片增厚发黑,解剖见肝脏与神经有不明结晶,取样临时工手部被严重咬伤。”
“3 月 8 日,噩耗。李姓临时工昨夜高烧,身上大面积溃烂皮疹,有向鳞片状转变趋势,攻击性极强,已隔离。孙主任下令封锁消息,定为意外感染未知病菌。可耻!”
“3 月 9 日,夜。李姓临时工挣脱看守,打伤一人,冲出厂房,往回水湾方向消失…… 全厂秘密搜寻。我心难安。”
“3 月 10 日,晨。搜寻无果,仅在回水湾岸边发现一只破损工鞋。孙主任紧急开会,中止 7 号项目,所有物料记录按最高事故等级封存转移,统一口径:临时工李 XX 精神问题离厂,意外落水失踪。”
“我保留了部分关键原始记录,我知道我在做正确的事,可…… 恐惧,深深的恐惧。这东西……”
笔记后面,是一段情绪激动的独白,字迹凌乱,满是自我怀疑和忏悔。
再往后,记录断断续续,大多是事后的遮掩,以及对自身处境的担忧。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虚弱的字迹:
“笔赠永革兄,望他日若有事,能凭此物,信我所言非虚。国华。七四。三. 十五。”
我合上笔记本,手指冰凉,掌心全是冷汗。
这薄薄几十页纸,重若千钧。
它印证了我们所有的猜测,还揭开了更残酷的真相。
那个水鬼,就是当年的李姓临时工,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被可怕的实验废料变成了怪物。
而周国华,是项目里还有良知的技术员。
他预感不祥,保留了证据,还把那支英雄钢笔送给了朋友老张。
或许,他是怕自己出事,希望老张将来能凭着信物,揭发这一切。
可他没想到,三十多年后,老张才偶然捞到那个本该被转移、却沉在回水湾的铁盒子。
更没想到,老张因此丧命。
至于周国华自己的结局,笔记本里只字未提。
“这笔记本…… 您是从哪里得到的?” 我看向对面的周建国,声音干涩。
周建国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周国华,是我大伯。”
“我是他大哥的儿子。我大伯在 1974 年春天那件事后没多久,就‘因病去世’了,才三十多岁。厂里说是急性肺炎,可家里人都觉得不对劲,他身体一直很好。”
“他留下的东西很少,这个笔记本,是他去世前偷偷交给我父亲保管的。说如果以后有人因为一支英雄牌钢笔来找,或是听到永丰厂 7 号项目的风声,就把这个交给可信的人。”
“我父亲胆子小,一直藏着,直到前年临终前,才把这件事告诉我,把笔记本交给我。”
他看着我,眼神里混着痛苦、愤怒,还有一种终于等到出口的迫切:“我查了很久,只知道当年厂里有个高级技术员叫周国华,早逝。关于 7 号项目,没有任何公开记录。”
“当年的孙主任和几个负责人,后来大多升迁调走,现在要么退休,要么已经去世。这件事,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直到前几天……”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直到前几天,一个姓崔的先生找到我,说是受一位‘先生’所托,打听永丰纺织厂的旧事,特别是一支英雄钢笔和 1974 年 3 月的事故。”
“他提到了我大伯的名字,还说…… 回水湾最近不太平。我知道,我等的人,或是我大伯等的事,终于来了。”
原来如此。
是师傅通过老崔,主动找到了周家。
他所谓的闭关,恐怕不只是为了恢复元气,更是在暗中调查,处理这件事的 “阳间” 部分。
“师傅现在不方便出面,但他确实在处理回水湾的事。” 我沉声道,“您大伯的笔记本,至关重要,它证实了我们的猜测。”
“那个铁盒子里,装的就是当年的实验样本和记录。回水湾里…… 也确实还有和实验有关的东西,很危险。”
周建国脸色一白,手下意识抓紧了公文包带:“真的…… 真的还有那种东西?”
我点了点头,没细说水鬼的模样,可那晚的经历,想起来依旧让我心有余悸。
“师傅已经处理了最危险的威胁,可根源还在河里,那个铁盒子,也必须妥善处置。”
“你们…… 你们打算怎么做?需要我做什么?” 周建国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大伯不能白死,那个姓李的临时工也不能白死!那些为了私利掩盖真相的人,就算过了几十年,也该付出代价!”
“具体怎么做,要等师傅定夺。” 我说,“但您这个笔记本,是关键证据。您愿意把它交给我们,或是提供副本吗?”
周建国毫不犹豫,把笔记本又往我面前推了推:“原件你带走。我早就复印了好几份,藏在不同地方了。”
“这东西在我手里,就是个负担,一块心病。交给你们,或许能让我大伯,还有那些受害者,真正安息。”
“如果需要我作证,或是提供任何信息,我随时都在。”
我把笔记本用牛皮纸重新包好,放进背包里,郑重道:“谢谢您,周先生。有消息我会联系您,您自己也注意安全。当年那些人,就算老了,也未必愿意旧事重提。”
周建国苦笑着点头:“我明白,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离开图书馆,夕阳西下,把城市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背着包,能清晰感觉到背包里笔记本的重量。
我没有直接回酒店,而是开车去了师傅的住处。
那里依旧门窗紧闭,里面没有半点声响。
我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把车停在远处,望着那栋老旧的楼房,抽了根烟,静静坐了片刻。
随后,我发动车子,汇入了车流。
路,还很长。
而且注定,不会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