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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迟来的归途 归途 ...

  •   我们费力地将那个沉重的铁盒子拖到离河岸更远、靠近土路的一片相对干燥的空地上。师傅从工具包里取出几张空白的黄表纸,用朱砂画了几道与门后墙上风格类似、但更加复杂的符咒,仔细地贴在盒子各个面上,尤其是那个被熔开的缺口处。
      符纸贴上后,盒子表面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和不祥气息,似乎被稍稍隔绝、压制了一些。
      接着,他用那根浸过药粉的麻绳,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在盒子上缠绕捆扎了好几圈,最后在绳结处扣上了一枚边缘刻着八卦图案的铜钱。做完这一切,他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
      “暂时只能这样。这东西不能久留,得尽快找地方彻底处理。”他看了看天色,已近中午,“先回市区,找小张。”
      回程路上,车里的气氛异常沉闷。我脑子里反复回闪着铁盒里的东西、文件上零碎的字句、还有那支不该出现在那里的钢笔。师傅一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街景,不知在思索什么。
      我们在一家廉价连锁酒店的大堂里找到了小张和他母亲。两人看起来一夜未眠,眼窝深陷,神情憔悴。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师傅安然无恙,小张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忐忑和询问。
      师傅没有在人多眼杂的大堂多说,只要了他们房间号。进了房间,一个标准双人间,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弥漫着一次性洗漱用品的廉价香精和未散尽的恐惧味道。
      “家里暂时干净了。”师傅开门见山,语气平稳,试图让两人安心,“但有些事,需要问清楚,才能让你爸真正安息。”
      小张连忙点头,张家阿姨也抬起有些浑浊的眼睛,看向师傅。
      “你爸生前,有没有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叫周国华?”师傅问。
      “周国华?”小张愣了一下,皱起眉头思索,随即摇头,“没听我爸提过。妈,你听过吗?”
      张家阿姨也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老张朋友不多,常来往的,就是厂里那几个老哥们,钓鱼的。姓周的……没印象。”
      师傅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继续问:“你爸以前,是在永丰纺织厂工作过吗?”
      “永丰纺织厂?”小张这次回答得很快,“没有啊,我爸一直是锅炉厂的,从学徒干到退休。不过……”他迟疑了一下,“我妈最早好像是在纺织厂干过临时工?就干了很短一段时间,还是我没出生前的事。”
      张家阿姨听到“纺织厂”三个字,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一直没什么神采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深埋已久的痛苦。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更紧地攥住了手里那块已经皱巴巴的手帕。
      师傅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异常,目光转向她,语气放得更缓:“嫂子,您以前在永丰纺织厂做过工?”
      张家阿姨低下头,避开师傅的视线,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做过,很短,就几个月。在……在浆纱车间。后来……厂里出了事,就、就不让干了。”
      “出了什么事?”师傅追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
      张家阿姨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更多的是压抑了太久的惊惶:“我、我不清楚……真的不清楚。就是有一天,车间里几个男工,帮着清理厂后面那个废水池,后来……后来就听说有人病了,身上起烂疮,说胡话,被送走了……再后来,厂里就不让我们这些临时工靠近那边,没多久,就把我们都辞退了……那段时间,厂里气氛很怪,老是有些穿白大褂、不像厂里医生的人进进出出……”
      废水池?清理?生病?起烂疮?说胡话?
      这和文件上“接触污染水体后出现严重皮肤溃烂及精神亢奋、攻击倾向”的描述,隐隐对应上了!
      “您还记得,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吗?具体年份,月份?”师傅身体微微前倾。
      张阿姨努力回想,脸上皱纹因为痛苦而更深:“记不清了……大概是……是七几年?对,七四年,春天,三四月份的样子……那时候我刚怀上小张没多久……”
      1974年春天!和铁盒上“七四.三.十”的日期,以及文件里“3月9日夜失踪”的记录,完全吻合!
      师傅和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张阿姨,这个看似与此事完全无关的苦命女人,竟然在三十多年前,以临时工的身份,亲身经历了那场可怕事件的边缘!而她当时怀着的,就是小张。老张后来娶了她,与她相伴几十年,却最终以那样诡异的方式,死在了与当年事件直接相关的回水湾!
      这是巧合,还是某种无法言喻的、跨越时间的因果纠缠?
      “那后来,您离开纺织厂后,有没有再见过当时的工友?或者听说过那个生病工友的消息?”师傅继续问。
      张阿姨用力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没有……我再没回去过,也不敢打听。那件事……太吓人了。后来听说那厂子没几年就倒闭了,地也荒了……我、我以为早就过去了……”
      是啊,所有人都以为过去了。厂房倒塌,荒草丛生,受害者化为枯骨、沉入河底;秘密被封进铁盒,埋入淤泥。直到三十多年后,一个退休老人无意中的一竿,再次搅动了这潭沉寂数十年的死水。
      “您认识这支笔吗?”师傅终于拿出了那支英雄牌钢笔,放在张家阿姨面前的小桌上。
      张阿姨看到笔,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睁大眼睛,一把抓起笔,手抖得厉害。她翻来覆去地看,尤其仔细看笔夹内侧,当看到“周国华”三个字时,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手一松,笔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这支笔……是国华哥的?”她失声叫道,脸上血色褪尽。
      “国华哥?周国华?您认识他?”小张也吃惊地看着母亲。
      “认识……他是……他是厂里的技术员,有文化,人也好。”张阿姨声音发颤,陷入遥远的回忆,“我那时在车间干活笨,他从不骂我,还偷偷教我……这支笔,是他最宝贝的东西,说是他老师送的……他、他后来怎么样了?这支笔怎么会在老张那儿?老张从没跟我说过啊!”
      师傅缓缓道:“这支笔,是在您丈夫出事的地方——一个沉在河底多年的铁盒子里找到的。盒子上刻着永丰纺织厂的字样,还有1974年3月10日的日期,里面装着一些当年该厂进行某项秘密实验的记录,还有……样本。”
      他看着张阿姨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快要崩溃的眼神,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揭开疮疤的残酷:“周国华,很可能参与了那个实验,或者至少知情。这支笔,或许是他送给老张的,或许……是老张通过别的途径得到的。但可以肯定,您丈夫的死,和三十多年前纺织厂那场被掩盖的事故,以及这个沉在河底的盒子,有直接关系。而那个害死您丈夫、又冒充他想占据您家香火的‘东西’,很可能就是当年在清理废水池时出事、坠河失踪的那个临时工。”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张阿姨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和小张粗重的喘息声。这个真相太过沉重,太过诡异,超越了普通人能承受的极限。
      过了许久,师傅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过去的事,暂时无法完全厘清。但眼下,必须让老张入土为安。今晚是头七最后的机会,我们必须回去,用这支笔,引他走完该走的路,送他离开。否则,他的魂魄可能永远被困在河边,或者被那水鬼残存的力量污染、吞噬。”
      师傅看向小张和张家阿姨:“你们,今晚也要回去。有些仪式,需要至亲在场。我会尽我所能,护你们周全。但你们也要有心理准备,经过昨晚和今天的事,那屋子……可能还有些残留的东西,或者会有别的变化。而且,老张的魂如果真的被引回来,你们可能会感觉到、看到一些东西。怕吗?”
      小张红着眼眶,看了一眼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母亲,咬了咬牙:“不怕!那是我爸!我要送他最后一程!”
      张阿姨也止住了哭泣,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母性的坚韧和深切的悲伤:“我也回去。我对不起老张……有些事,我该早点告诉他……我要亲口跟他道歉,送他走……”
      师傅点点头:“好。白天你们就在酒店休息,尽量睡一会儿。傍晚,我来接你们。回去前,什么也别吃,沐浴更衣,心里尽量保持平静,多想想老张生前的好。”
      离开酒店,坐回车里,我忍不住问:“师傅,晚上真的能行吗?那水鬼虽然被重创,但不是说可能没死透吗?而且,河里那个污染源……”
      “走一步看一步。”师傅揉了揉眉心,难掩疲态,“送走老张是当务之急。至于那个盒子和河里的问题……”他看向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沉了沉,“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还得找信得过、懂行的人帮忙,不是一两天能解决的。今晚,先顾眼前。”
      我们在路边简单吃了点东西,师傅吃得很慢,眉头始终皱着,似乎在反复推演晚上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饭后,他没有回家,而是让我开车去旧货市场和一个香烛佛具店,采购了一些东西:一大包陈年糯米,几块成色很老的桃木,一大捆新制的、气味清苦的艾草,还有几刀上好的黄表纸和特制的香料。
      他将这些东西搬回他那间堆满杂物的住处,然后就把自己关进了里间,叮嘱我不要打扰。里面传来研磨、调和,以及念诵什么的声音,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时分,他出来了,换了身干净的深色衣服,手里提着重新整理过的工具包,看起来比白天精神了一些,但眼神深处依旧沉着凝重。包里除了原来的东西,还多了几个新画好的符包,一包用红纸包着的糯米粉,和几根削尖的、用朱砂画了符的桃木钉。
      我们接了小张母子,再次驶向城西。天色将晚未晚,暮色四合,天空是一种暧昧的灰蓝色。幸福里小区在暮色中更显破败沉寂,那栋红砖楼像一截竖立的、沉默的墓碑。
      上楼时,楼道里依旧漆黑一片。但这一次,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那黑暗比昨晚更加粘稠,像化不开的墨,在空气中无声地流动。鼻尖萦绕着一丝淡淡的水腥气,若有似无,又悄然飘了回来。
      401室门口,昨晚贴的白色挽联还在。师傅没有立刻开门,他先是在门口静立片刻,侧耳倾听,又拿出那个旧罗盘看了看。罗盘指针平稳。他这才掏出钥匙(小张给的),打开了门。
      屋子里,和我们离开时似乎没什么两样。灵堂依旧,蜡烛早已燃尽,只有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地上那圈红色粉末大部分还在,只是更加凌乱。空气里,烧纸味、药粉味、还有那丝难以消散的阴冷气息混合在一起。
      妞妞听到动静,从阳台探出头,警惕地看着我们,但没再像之前那样激烈地低吼,只是不安地来回走动。
      师傅示意小张和他母亲先进来,然后他反手关上门,并立刻用那包新买的糯米粉,混合着一点朱砂,在门内门槛处细细撒了一条线,又在大门背后的那个巨大符咒上,用毛笔蘸着混合了香料的朱砂,重新描摹、加固了一遍。
      接着,他指挥小张,将下午买的艾草分成几小束,在屋子四个角落和窗户下点燃。清苦的艾草烟味升腾起来,逐渐驱散了部分陈腐的气息,让人精神一振。又让小张将陈年糯米均匀地撒在客厅地面,尤其是卫生间门口和阳台门口。
      “爸……”小张跪在灵堂前,看着父亲的遗像,眼泪又流了下来。
      张阿姨默默地走到供桌旁,拿起抹布,开始仔细擦拭桌子,摆放好下午在酒店附近买的几样新鲜水果和点心。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哀悼的虔诚。
      师傅没有打扰他们。他将工具包放在客厅中央,取出那支英雄钢笔,用一块干净的白布仔细擦拭干净,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有些意外的事。
      他走到张阿姨面前,将钢笔递给她:“嫂子,这支笔,您来保管。等会儿需要的时候,您亲手把它放进该放的地方。”
      张阿姨颤抖着手接过笔,紧紧握在胸前,用力点了点头。
      师傅又拿出下午新画的几张符,分别贴在了客厅的窗户、卫生间门、阳台门,以及小张母子卧室的门上。这些符的图案和昨晚用的略有不同,似乎更侧重于“安魂”和“引路”。
      夜幕彻底降临。屋子里只点了师傅带来的那盏青铜油灯和灵堂前的两根新蜡烛,光线昏暗而集中。屋外偶尔传来远处模糊的车声,更衬得屋内一片沉寂。这种沉寂并非完全的死寂,而是一种绷紧的、等待什么的寂静。
      时间指向晚上九点。
      师傅让大家都坐下,尽量放松。他开始用低沉而平稳的声调,念诵一篇我听不懂的、类似经文又似咒文的篇章。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韵律。小张和他母亲低着头,默默听着,表情渐渐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困倦。
      我也感到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但依旧不敢完全放松,耳朵竖着,捕捉任何细微的异常。
      念诵声持续了大约半小时。结束时,屋里似乎比刚才更安静了,连窗外的杂音都仿佛远去。油灯和蜡烛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烟气笔直上升。
      师傅停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他站起身,走到张阿姨面前。
      “嫂子,时候差不多了。请您把钢笔,放进老张上衣左边口袋,就是他一直别着笔的那个口袋。”
      张阿姨深吸一口气,拿着钢笔,走到那件依旧挂在椅子靠背上的中山装前。她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将钢笔的笔夹,轻轻别在了衣服左边胸口的口袋边缘。那个位置,因为常年别笔,布料颜色比周围略深,也微微有些变形。
      笔别上去的瞬间,屋里似乎起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无形的风。油灯和蜡烛的火苗齐齐向老张遗像的方向晃动了一下,又恢复笔直。
      紧接着,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松了一口长气的叹息声。声音来源难以辨别,仿佛来自屋子各个角落,又仿佛直接响在心底。
      小张猛地抬起头,睁大眼睛看向遗像。张阿姨也捂住了嘴,眼泪无声滑落。
      师傅神色不变,缓步走到灵堂前,拿起三炷崭新的、格外粗长的香,在油灯上引燃。这一次,他插香的手势格外郑重,动作缓慢而沉稳。香插入香炉的瞬间,三炷香的燃烧速度竟变得几乎完全一致,平稳而舒缓,没有一丝歪斜。
      “张永革,”师傅对着遗像,清晰而缓慢地说道,“路已引,家已安,妻儿在此相送。前尘往事,自有因果;河畔孽债,吾等承负。你且放心去吧,勿再留恋,勿再挂碍。此生缘尽,早登极乐。”
      他的话仿佛带着某种力量,在空气中缓缓荡开。屋子里那种无形的、绷紧的气氛,似乎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松动、消散。一种淡淡的、哀伤却平静的氛围弥漫开来。
      小张和他母亲再也忍不住,相拥着低声啜泣起来,但这哭声与之前的恐惧绝望不同,是一种释放的、告别的悲伤。
      师傅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手中罗盘。指针稳稳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啜泣声渐渐停息。屋里只剩下平稳燃烧的香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短。油灯的火苗,忽然轻微地、欢快地跳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自然地黯淡下去,最终熄灭。与此同时,灵堂前的两根蜡烛,也像是燃到了尽头,火苗越来越小,最后“噗”地一声,同时熄灭。
      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但在这黑暗中,却没有了昨晚那种令人心悸的阴冷和恐惧。只有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一点朦胧的清辉。
      “可以开灯了。”师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无波。
      小张摸索着打开了客厅的电灯。昏黄的白炽灯光亮起,照亮了屋子。一切如常,却又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了。那股一直隐隐缠绕的阴冷和水腥气,似乎彻底消失了。
      空气中,只剩下艾草残留的清苦,和香烛熄灭后的淡淡余味。
      阳台方向,传来一声轻轻的“喵呜”。妞妞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它不再炸毛,也不再低吼,只是慢慢走到客厅中央,抬头看了看我们,然后走到张阿姨脚边,用头轻轻蹭了蹭她的裤腿,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呼噜声。
      张阿姨弯腰,轻轻摸了摸妞妞的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带着释然的泪水。
      师傅走到灵堂前,看了看香炉。三炷长香已经燃尽,香灰整齐地落在炉中。他点了点头,对小张说:“明天一早,去把你爸的骨灰正式安葬了吧。选个向阳干燥的地方。这支笔,”他指了指那件中山装上别着的钢笔,“连同这件衣服,一起烧给他。让他带走吧。”
      小张重重地点头。
      师傅开始收拾东西。他将那些桃木钉、剩余的符纸、药粉等仔细收好。又检查了一遍门后的符咒和地上的糯米、粉末线。
      “这里基本没事了。以后多开窗通风,晒晒太阳。短期内晚上如果觉得不安,可以点一盏小灯。”他对小张母子叮嘱道,“至于河那边的事,我占了这因果,我会处理。你们不要再靠近回水湾,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铁盒和周国华的事。忘掉它,好好生活。”说完,他转身给我递了个手势,“撤。”
      我们离开了张家。下楼,上车。驶出幸福里小区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漆黑的居民楼。402室的窗户,不久后亮起了温暖的、寻常的灯光。
      “老张……这就算送走了?”我问。
      “嗯,”师傅靠在副驾椅背上,闭上眼睛,脸上是深深的疲惫,“路引正了,香火接了,牵挂也了了。他能安心去他该去的地方了。”
      “那……那个水鬼,还有河里的盒子……”
      “水鬼本源受创,又被我破了它占据阳宅的企图,短时间内成不了气候。但根源不除,迟早是祸患。”师傅睁开眼,目光看向车窗外的夜色,眼神锐利而清醒,“那个铁盒,还有河底的污染,必须处理。这需要准备,也需要查清当年‘周国华’和那个项目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不是一两个人的事,可能牵扯很广。”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我说:“而且……我总觉得,事情还没完。那支笔出现在盒子里,老张偏偏死在回水湾,张家阿姨又曾在那个厂子做工……这巧合太多了,不像是偶然。倒像一张网,三十多年前就悄悄撒下,如今,才开始慢慢收紧。”
      车子融入城市的霓虹车流。夜晚的都市依旧喧嚣,璀璨的灯火掩盖了无数暗影与秘密。我们知道,对于张家来说,一段噩梦般的日子或许结束了。但对于我们,对于那条浑浊的护城河,对于三十多年前被掩埋的罪恶与亡魂,一切,或许才刚刚开始。
      师傅没有再说话。我默默开着车,心里沉甸甸的,没有半分解决眼前事的轻松,反倒被一种对未知后续的沉重预感填满。后视镜里,城西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轮廓渐渐远去,但我清楚地知道,有些阴影,一旦染上,就再也驶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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