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回水湾 回水湾 ...
-
客厅里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和恶臭,随着地上那滩污渍的彻底消失,终于慢慢散去。
但我和师傅都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无形的、紧绷的东西,而那件中山装夹层里泛黄的字条,更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压在我们心头。
师傅小心地将字条用一小块干净的黄表纸包好,收进贴身的内袋。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一点二十分。
窗外夜色最浓,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休息一下,天亮了去回水湾。”
师傅语气简单明了,说完便走到沙发上坐下,再次闭上眼睛。
这次他没有盘坐调息,只是闭目养神。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舌尖的伤口虽然不再渗血,但说话仍有些含糊。
刚才那场短暂却凶险的搏斗,显然消耗了他大量精力,还有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哪里睡得着。
精神还处在高度亢奋后的虚脱状态,一闭眼就是那张溃烂生鳞的脸,和直掏心口的爪子。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师傅,又看看地上那圈已经有些凌乱的红色粉末,最后目光落在阳台那个绿色的渔具包上。
妞妞不知何时停止了低吼,蜷缩在角落,但依旧警惕地竖着耳朵,眼睛望着我们这边,或者说,望着我们刚才与水鬼搏斗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到天边泛起灰白。
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和清洁工扫帚划过路面的沙沙声。
人间的声音重新涌入耳朵,让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师傅准时睁开眼,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收拾一下,出发。”
我们没有惊动可能刚刚在宾馆睡下的小张母子。
师傅仔细检查了屋子各处,尤其是卫生间和阳台,用剩下的红色粉末在几个关键角落和窗口做了简单的封禁。
他把那件中山装重新叠好,放进自己的工具包。
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军绿色的铝制水壶,拧开喝了一口,递给我。
里面不是水,是一种味道古怪、带着辛辣药味的褐色液体。
我喝了一小口,一股热流从喉咙直冲下去,驱散了部分寒意和疲惫。
下楼,上车。
清晨的空气带着些许春寒。
车子驶向城西的护城河。
越靠近河边,雾气似乎越浓,空气中湿冷的水汽也越重。
护城河这一带早已不是昔日的风景,河道狭窄,河水浑浊发绿,漂浮着垃圾和水藻,两岸是杂乱的老旧民居、废弃的厂房和肆意生长的杂草树木。
回水湾在河段的一个大拐弯处,因水流在此回旋淤积而得名。
这里比别处更加偏僻荒凉,岸边堆积着经年的垃圾和淤泥,几棵歪脖子老柳树和一棵格外粗壮、枝桠虬结的老槐树突兀地立在岸边,树根一半扎在土里,一半浸在发黑的河水中。
我们把车停在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的土路上。
师傅下车,从后备箱拿出工具包,又从里面取出两双齐膝高的黑色胶皮雨靴,扔给我一双。
“换上。”
我们换上雨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河边。
脚下的泥土湿滑粘腻,带着河泥特有的腥气。
越靠近那棵老槐树,周围的空气越安静,连清晨的鸟叫声都消失了,只有河水缓慢流动的呜咽声。
老槐树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即使在白天,树下也笼罩着一片阴森的幽暗。
树干上布满瘤节和裂缝,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师傅走到树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和树干。
树下堆着不少被河水冲上来的垃圾和烂木头。
他蹲下身,在潮湿的泥土和腐叶中仔细翻找、查看。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在附近搜寻,但除了更多的垃圾和偶尔爬过的水虫,一无所获。
“看这里。” 师傅忽然叫我。
我走过去。
他指着老槐树根部靠近河水的一个地方。
那里,树根盘结形成一个天然的凹陷,里面堆积着厚厚的、黑色的淤泥。
在淤泥表面,有一个不太清晰的、但绝对是最近留下的拖拽痕迹,像是有什么重物被从河里拖上来,又或者…… 被拖下去。
痕迹旁,还有几个模糊的、带蹼的脚印,和昨夜在张家客厅香灰上看到的极为相似,只是更大、更清晰,深深陷入泥中。
师傅用一根树枝拨开痕迹尽头的淤泥。
下面露出半截锈蚀严重的铁链,一端缠绕在粗大的树根上,另一端…… 延伸向浑浊的河水深处。
“盒子应该就在下面,被这链子拴着。”
师傅丢掉树枝,脸色凝重。
他看了看浑浊泛绿的河水,又看了看天色。
“白天阳气重,这东西不敢直接出来,但水里是它的地盘。下水捞,危险。”
“那怎么办?”
师傅没说话,他解下工具包,从里面拿出一捆更粗的、浸成暗褐色的麻绳,绳头系着一个沉重的、生铁铸成的三爪钩。
他又拿出一个小小的、密封的玻璃瓶,里面是暗红色的粉末,和昨晚用的类似,但颜色更深。
他打开瓶塞,将一些粉末仔细地涂抹在三爪钩和麻绳的前端几米处。
“你在岸上,抓紧绳子。”
他把绳子的另一端塞进我手里,“如果我拉三下,你就用力往回拉。如果……”
他顿了一下,“如果绳子自己剧烈晃动,或者突然变轻,什么都别管,立刻松手,跑。跑回车上,锁好门,等到正午再过来看。”
“你要下去?” 我急了,“这水这么脏,下面还不知道有什么!”
“必须下去。笔和盒子都在下面。不解决根源,张家永无宁日,这东西也可能再找别的替身。”
师傅语气坚决。
他开始脱掉外套和长裤,里面竟然穿着一套贴身的、同样是黑色的潜水水靠,但材质看起来很特殊,非棉非胶。
他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用油纸密封的小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画满了复杂符咒的黄色绸布。
他将绸布贴肉绑在胸口。
然后,他咬破自己右手食指,用渗出的血,在自己额头、胸口、左右手心各画了一个简单的血符。
血符画完,他整个人的气息似乎都内敛了一些,但眼神更加锐利明亮。
“记住我的话。”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将那瓶剩下的红色粉末塞给我,“如果有什么东西靠近,或者水里冒出大量气泡、黑水,就把这个往岸边撒,别停。”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抓起涂抹了药粉的三爪钩和麻绳,一步一步,缓缓走入浑浊的河水中。
河水很快漫过他的雨靴、小腿、大腿、腰际……
冰凉的河水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他没有停顿,继续向深处走去,直到河水没顶,只留下一串气泡。
我死死攥着麻绳,心脏狂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消失的那片水面。
绳子在我手里慢慢放出去,我能感觉到另一端传来的重量和师傅游动的微弱拉扯。
时间过得极慢。
河面除了微风吹起的涟漪,没有任何异常。
偶尔有水虫划过水面,或者远处的野鸭叫一声,都能让我心惊肉跳。
我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绳子。
大约过了五分钟,绳子停止了下放,绷紧了。
师傅应该到底了,或者在搜寻。
突然,我手里的绳子猛地向下一沉!
紧接着,传来一阵剧烈的、毫无规律的晃动和拉扯!
力道之大,差点把我拖进水里!
水底下有东西!
在和他争夺绳子?还是在攻击他?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要下意识松手逃跑。
但师傅下去前的眼神和叮嘱瞬间在脑中炸开 ——“如果我拉三下……”
这不是有规律的拉扯!是混乱的挣扎!
我死死咬住牙,用尽全身力气抓紧绳子,双脚死死蹬住岸边的烂树根,身体后仰,和水中那股巨大的力量抗衡。
绳子在手中摩擦,火辣辣地疼,但我不敢松。
浑浊的河面开始翻涌,冒出一大串混乱的气泡,水色似乎变得更加暗沉。
隐隐约约,我仿佛听到水下传来沉闷的、如同重物撞击的闷响,还有…… 一种极其微弱、却直刺耳膜的嘶鸣声?
绳子晃动得更厉害了,时而绷紧如铁,时而又松驰一下。
我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几乎到了极限。
就在我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手里的绳子,忽然清晰地、有节奏地传来三下重重的拉扯!
一、二、三!
是师傅的信号!
他得手了?还是需要我拉他上来?
我来不及细想,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手脚并用,拼命地、一点一点地将沉重的麻绳往回拉。
每一寸都无比艰难,绳子另一端传来的重量远超一个人的体重,仿佛还拖着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
河水翻涌得更厉害了,大片大片的黑色淤泥被从水底搅起,污浊了更大面积的水面。
那嘶鸣声似乎变得更清晰,更愤怒,但也在逐渐远去?
我终于将绳子拉回了大半,师傅的头露出了水面。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一手死死抓着麻绳,另一只手…… 拖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尺寸大约有小型旅行箱那么大,通体覆盖着厚厚的黑泥和水垢,看不出原本颜色。
盒子表面依稀能看到一些凸起的、简单的几何花纹。
一条粗大的、同样锈蚀严重的铁链,紧紧缠绕在盒子上,另一头还连在水下,似乎原本是固定在河底的什么重物上,被师傅不知用什么方法弄断了。
师傅拖着盒子,踉踉跄跄地爬上岸,一上岸就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咳出好几口带着泥浆的河水。
他胸口贴着的黄色绸布,边缘已经变得焦黑卷曲,似乎被什么力量侵蚀过。
他额头和手上的血符,也黯淡模糊了不少。
“快…… 盒子……” 他指着那个铁盒子,声音嘶哑虚弱。
我连忙放下绳子,去帮他。
铁盒子异常沉重,冰冷刺骨,上面沾满滑腻的淤泥,散发着浓烈的河底腥臭和铁锈味。
我们两人合力,才将它从水边拖到老槐树下相对干燥一点的地方。
师傅喘息稍定,立刻从工具包里翻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布,仔细擦拭盒子表面的污泥。
随着污泥被抹去,露出了盒子原本暗沉的颜色和更多细节。
盒子似乎是铸铁的,做工粗糙,但很厚实。
正面有一个老式的挂锁,锁扣和锁身也锈成了一体。
在盒子一侧,靠近底部的位置,隐约刻着几个模糊的字迹,被铁锈和水垢覆盖,难以辨认。
师傅用匕首小心地刮去那附近的锈垢。
字迹渐渐清晰,是繁体字,刻得很深:
“永丰紡織三廠 - 物料丙 - 七四。三. 十”
永丰纺织三厂?
三十多年前,这片地方确实有个不小的纺织厂,后来因为污染问题倒闭了。
七四。三. 十,应该是日期,1974 年 3 月 10 日。
“这是…… 纺织厂的东西?” 我惊讶道,“老张捞到的,是这个?”
师傅没回答,他盯着那个锈死的挂锁,又看了看盒子的接缝。
接缝处也被铁锈和某种黑色的、胶状的物质密封得死死的。
“盒子被封过,用特殊的方法,不只是锁。”
师傅用手指摸了摸接缝处的黑色物质,放在鼻下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有朱砂、硫磺、骨粉…… 还有水银和铅的味道。这是镇封,防止里面的东西出来,或者…… 防止外面的东西进去。”
“里面的东西?” 我心头一凛,“这里面…… 到底是什么?那个水鬼,跟这个盒子有关?”
“很可能。” 师傅沉声道,
“水鬼身上的陈年怨气和工业污染痕迹,老张的字条,这个带有封印的、来自几十年前倒闭工厂的物料箱…… 这一切都连起来了。
老张当年捞到这个盒子,动了贪念,或者只是好奇,想带走。
但他可能不知道,这盒子下面,拴着别的东西。
或者说,这盒子本身,就是为了镇住河里的什么东西。
他动了盒子,打破了某种平衡……”
“所以他就被……” 我想到老张淹死时的情形,不寒而栗。
“不一定是盒子里的东西直接害死他,” 师傅摇摇头,
“可能是守护这盒子的‘东西’,或者因为盒子被移动,被封印束缚的某些‘存在’泄露了一丝气息,影响了他的神智,导致他失足落水。
而他死后,那东西顺着他生前与盒子的这点联系,找到了他家,想要占据他的‘位’,同时…… 可能也想彻底摆脱这个盒子的束缚,或者得到盒子里的什么。”
他再次看向那个铁盒子,眼神锐利如刀。
“要想彻底了结,必须打开它,搞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被这样封印,又为什么会在回水湾底。”
“怎么打开?这锁都锈死了,接缝也封着。”
师傅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锤子和一根细长的、一端磨尖的钢钎。
他没有贸然去砸锁或撬接缝,而是绕着盒子仔细敲打,倾听回声。
盒子大部分地方声音沉闷,但在底部某个角落,敲击声似乎略有不同,空洞一些。
他示意我帮忙将盒子侧立起来。
在那个声音不同的角落,他找到了一条极其细微的、几乎与锈迹融为一体的焊接缝隙。
这似乎不是原装的接缝,而是后来被人补焊上去的。
“看来有人打开过,或者试图打开过,然后又焊死了。”
师傅眯起眼。
他点燃一个小小的喷灯,蓝色的火苗对着那条细微的焊缝。
高温让锈迹剥落,焊锡融化,发出刺鼻的气味。
很快,一小块大约巴掌大小的方形铁板被熔开,从盒子上脱落下来,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洞口飘了出来。
不是腐臭,也不是水腥。
那是一种极其陈旧的、混合着霉味、化学药剂味、某种油脂变质的气味,还有一丝…… 极其淡的、类似檀香又类似中药的古怪香气。
这气味并不难闻,却给人一种极度不安的感觉,仿佛打开了尘封数十年的、不祥的往事。
师傅熄灭喷灯,等待了片刻,让空气流通。
然后,他拿起手电,小心翼翼地将光束照进那个漆黑的洞口。
我也屏住呼吸,凑近去看。
借着手电光,可以看到盒子内部塞满了防潮的油纸和稻草,大部分已经腐烂。
在腐烂的填充物中间,隐约能看到一些物体的轮廓。
师傅戴上手套,小心地拨开那些腐烂的填充物。
首先露出来的,是一个用蜡密封的、深棕色的玻璃大口瓶,瓶子里似乎装着大半瓶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中浸泡着一些深色的、片状或块状的东西,看不真切。
瓶子标签早已腐烂脱落。
接着,是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打开后,里面是几支早已失效的注射器,一些玻璃安瓿瓶,几本用塑料布包着的小册子,册子封面模糊,似乎是某种记录或手册。
然后,是几个牛皮纸文件袋,纸张受潮严重,粘连在一起,上面的字迹洇开,难以辨认,只能看到一些零散的词语:
“实验记录”、“样本”、“副作用观察”、“受试体”、“水体投放”…… 以及一些完全看不懂的编号。
在最底下,师傅摸到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坚硬的长条状物体。
他小心地解开已经脆化的油布。
里面,是一把老式的、带有明显使用痕迹的钢笔。
英雄牌,笔帽和笔身上有不少划痕,笔夹也有些松动。
正是老张视若珍宝的那一支。
笔静静地躺在油布里,笔尖甚至还有些反光。
但它出现在这里,在这个沉在河底数十年的诡异铁盒里,本身就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悖谬。
师傅拿起钢笔,拧开笔帽。
笔舌和储墨管里,早已干涸,但依稀能看到残留的、暗蓝色的墨水痕迹。
他仔细看了看笔身,尤其是笔夹内侧。
在那里,刻着两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
“赠友 张永革存念周国华七三。十. 一”
周国华?
这个名字,连同 “永丰纺织三厂”、“实验记录”、“水体投放”、“受试体” 这些零碎的词语,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我脑中旋转,却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只散发出越来越浓的不祥气息。
师傅放下钢笔,面色凝重如水。
他拿起一个文件袋,小心地试图分开粘连的纸张。
纸张脆弱得几乎一碰就碎,但他还是勉强辨认出几行相对清晰的字:
“……X7 号样本持续投放后,下游回水湾区域水体生物出现异常活跃及攻击性…… 观测反应…… 建议暂停并回收……”
“…… 受试体接触污染水体后,出现严重皮肤溃烂及精神亢奋、攻击倾向…… 隔离无效,于 3 月 9 日夜挣脱,坠入回水湾失踪…… 搜寻未果…… 列为事故……”
“…… 即日起,中止项目。所有相关样本、记录、物料,按最高密级封存,转移至……”
后面的字迹完全模糊了。
3 月 9 日夜失踪……
铁盒上刻的日期是 3 月 10 日。
这个铁盒子,是在那个 “河口清淤临时工” 失踪的第二天,被 “永丰纺织三厂” 封存并准备转移的相关物料!
而它没有到达该去的地方,反而沉在了回水湾底,一沉就是三十多年!
那个失踪的 “清淤临时工”……
和昨晚那个脸上身上有鳞片、带着工业污染痕迹的水鬼……
我看向师傅,他显然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那个水鬼,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个不幸的临时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触了纺织厂秘密排入河中的、某种可怕的实验性污染物或废料,发生异变,坠河而亡。
而他的亡魂,因这强烈的污染和怨念,与回水湾的恶劣环境结合,成了盘踞一方的凶戾水鬼。
这个铁盒,或许原本是封存罪证,或许本身也带有某种镇压或封印的性质。
老张三十多年后无意中捞到它,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惊扰了水鬼,也引来了杀身之祸。
水鬼杀老张,既是因为他动了盒子,也可能是一种本能地寻找替身、并试图借老张的身份和家宅香火,来摆脱河底束缚的行为。
那么,那支钢笔……
老张挚爱的、写着 “赠友” 的钢笔,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出现在这个盒子里?
是水鬼放进去的?还是……
“周国华。” 师傅低声念着钢笔上刻的名字,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腐烂的文件,
“这个人,可能是老张的朋友,也可能…… 是当年永丰厂相关的人员。
这支笔,或许是他送给老张的。
而老张在淹死前,或者死后,笔被水鬼拿走,放回了这个盒子……
水鬼在模仿,在学习,它想取代老张,甚至可能…… 想通过这支笔,获得某种‘身份’的认可。”
这个推测让人不寒而栗。
那水鬼不仅凶残,似乎还保留着一丝扭曲的、生前的执念和模仿能力。
师傅将找到的东西 —— 主要是那几本相对完整的手册、文件袋和钢笔 —— 小心地用新的油纸包好,放进工具包。
那个装着暗红色液体的玻璃瓶,他没有动,只是仔细看了看瓶口严密的蜡封,确认完好后,也原样放了回去。
“这些东西,是证据,也是线索。瓶子里的,很可能是当年搞的某些事情的样本,不能轻易处理。”
他看着我,“这个盒子,还有里面的东西,必须重新处理,用更稳妥的方法。
水鬼的本体虽然被重创,但它的根源和这河底的污染连在一起,只要污染还在,这里就不得安宁。
而老张的魂魄,也需要这支笔引路,才能安息。”
“现在怎么办?”
师傅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浑浊的河水。
“先把盒子重新封好,暂时拖到远离水边的岸上,用符暂时镇住。
然后去找小张,问问他爸生前有没有一个叫‘周国华’的朋友,是做什么的。
同时,得想办法处理这河底的污染根源,这需要时间,也需要…… 一些特殊的准备,可能还得找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今晚,恐怕还得去张家一趟。
水鬼虽伤,但未必死心。
而且,老张的头七回魂,因为笔的缺失和干扰,并没有完成。
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必须用这支笔,把他该走的路引正,送他安心离开。否则,
他可能真的会变成孤魂野鬼,或者…… 被那水鬼残余的力量彻底吞噬、同化。”
阳光透过老槐树稀疏的枝叶,洒在我们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脚下是沉甸甸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铁盒子,面前是浑浊不清的河水,
而关于几十年前一场可怕实验、一个无辜受害者、以及一个被卷入其中的钓鱼老人的零碎真相,如同河底的淤泥,刚刚被搅起一角,其下的黑暗,依然深不可测。
我们知道了一些,但未知的,似乎更多。
而夜晚,很快又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