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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出差 “那种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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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听晚推开门的时候,就觉出不对劲了。
玄关的灯亮着。平时这个点,客厅的电视应该开着,母亲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轰轰响。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换鞋的动作慢下来。
客厅里传来父亲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像在打电话。陆听晚轻手轻脚走进去,父亲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边,肩膀微微弓着。茶几上摊着几个文件夹,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
“我知道……再宽限几天……行,我明天过去当面说……”
电话挂了。父亲把手机扔在茶几上,用力按了按眉心。
陆听晚站在原地。
父亲转过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疲惫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回来了?”
“嗯。”
父亲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文件夹拢了拢。
“你妈在厨房,”他说,“今天一起吃饭。”
陆听晚愣了一下。一起吃饭......
平时父亲忙,晚饭经常不在家,即使在家也是各吃各的,对着电视。
他往厨房走。路过餐桌,看见桌上已经摆了四道菜,比平时多。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洗手,马上吃饭。”
陆听晚点点头。
他走进洗手间,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他听着外面的动静——父亲在客厅走动,母亲在厨房盛汤,碗筷碰撞的声音。
一家人都在。
本该是件好事。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
父亲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吃吧。”
气氛有些闷。
陆听晚低头吃饭。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汤。母亲的手艺一直很好,只是平时没工夫做这么全。
吃了一会儿,父亲忽然开口。
“明天我要出差。”
陆听晚抬起头。
父亲看着他,又看看母亲:“这次时间久一点,半个月。你妈跟我一起去。”
陆听晚的筷子顿了一下。
“半个月?”
“嗯。”父亲夹了一筷子菜,“那边的事有点麻烦,得待久一点。你妈正好请年假,一起过去。一早就走。”
陆听晚没说话。
母亲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在家行不行?饭怎么办?”
“我会做。”
母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父亲在旁边开口:“没事,都大了。他自己能照顾自己。”
陆听晚低头吃饭。
半个月。
家里就剩他一个人。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空落落的。
又吃了一会儿,父亲忽然放下筷子。
陆听晚抬起头。
父亲看着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今天我给你们老师打了电话。”
陆听晚的筷子停在半空。
“老师说你最近学习有进步,”父亲说,“物理作业做得不错,上课也认真。”
陆听晚没说话。
这算是表扬吗?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已经很难得了。
但父亲话锋一转。
“还说了别的事。”
陆听晚把筷子放下。
“魔方,”父亲看着他,“你最近在玩魔方?”
陆听晚的喉咙动了一下。
“嗯。”
“玩多久了?”
陆听晚想了想:“几个月。”
父亲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那种目光陆听晚太熟悉了。
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让你自己觉得心虚。
母亲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几个月,”父亲重复了一遍,“花了不少时间吧?”
陆听晚没回答。
父亲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
“你觉得这个有用吗?”
陆听晚抬起头。
“什么意思?”
“魔方,”父亲说,“你玩这个,能当饭吃?能加分?能帮你考上好大学?”
陆听晚看着他。
他想说,练魔方让他学会了怎么集中注意力,怎么一步一步解决问题。他想说,从三分钟到十五秒,他背了一百多条公式。
但他没说。
“就是玩玩,”他说,“没花太多时间。”
父亲看着他,眼睛眯起来。
“玩玩,”他无声的勾了勾嘴角,像是嘲讽,“你知道有多少人就是玩玩,玩着玩着就废了?”
陆听晚没接话。
父亲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眉头皱起来。
“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怎么想的?”
陆听晚抬起头。
他看着父亲。父亲坐在那里,眉头皱着,脸上写着“我是为你好”五个字。母亲在旁边低着头,筷子拿在手里,但没动。
“我想继续玩。”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父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他喜欢。因为转得快的时候,心里会舒服一点。因为有人陪他一起练。
但他知道这些都不能说。
“就是喜欢。”他说。
父亲看着他,目光沉下来。
母亲在旁边终于开口了:“算了,孩子喜欢就让他玩一会儿,又不耽误学习——”
“你懂什么?”父亲打断她。
母亲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发出“当”的一声。
饭桌上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像一块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父亲盯着陆听晚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
“吃饭。”
就两个字。
陆听晚也拿起筷子,继续吃。
菜还是那些菜,但他尝不出味道。
吃完饭,陆听晚帮着收拾碗筷。
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他把碗放进去,转身要走,母亲叫住他。
“晚晚。”
他停下来。
母亲看着他,嘴张了张,又闭上。
最后只说:“早点睡。”
陆听晚点点头。
他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站了一会儿,他走到书桌前,把魔方从抽屉里拿出来。
握在手里,没转,只是盯着看。
房间里没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魔方上。
门口传来脚步声。
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门外面有人站着。
过了一会儿,父亲的声音传进来。
“刚才饭桌上,还有一件事我没说。”
陆听晚没动。
“你们班那个沈屿川,”父亲说,“是不是也在玩魔方?”
陆听晚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听老师说了,”父亲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他玩这个很久了,对吧?”
陆听晚没回答。
“是不是他叫你玩的?”
陆听晚攥紧手里的魔方。
“不是。”
外面沉默了几秒。
“你少跟他在一起,”父亲说,“那种人,自己玩物丧志就算了,还会把别人带坏。”
“你自己想清楚,是学习重要还是玩魔方重要。是考大学重要还是交朋友重要。”
陆听晚站起来。
他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把手上。
门把手冰凉的,硌在掌心里。
外面没有声音了。父亲已经走了。
但他还站在这儿。
心脏跳得很快。快得有点不正常。他不知道是因为刚才那句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种人,自己玩物丧志就算了,还会把别人带坏。”
那种人。
哪种人?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沈屿川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那个画面是自己什么时候看见的?课间?中午?不知道,反正就在那儿。
又一个画面——沈屿川递糖过来的时候,手心碰到他的手背。就一下,但他记得那个温度。
还有一个——他说“练呗”的时候,表情很淡,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还有一个——他站在夕阳里,抬手朝身后挥了一下。那是告别。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根本拦不住。
他记得那一眼的长度。记得灰尘在光里转圈的样子。记得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的那一声轻响。
他要说这些。
他要开门,走出去,对着那个背影说——
他不是那种人。
他教我做题。
他给我发教程。
他是我朋友。
手指收紧。
门把手被压下去一点。
金属在他手心里咯吱响了一声。那股力量从手臂传上来,传过肩膀,传过胸口。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暗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他脚背上。
只要再往下压一点,门就会开。
他就可以冲出去。
说那些话。
可是——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有用吗?
父亲刚才说那句话的语气,不是骂,不是吼,就是平平的,笃定的,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那种语气,他说什么都不会听的。
门缝里的光停在他脚背上,一动不动。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了。
吸一口气,堵在胸口。再吸一口,还是堵着。
那个打完球的画面不知道怎么也冒出来了——喘着气跑到父亲面前,说“第二”,父亲看着他,说“怎么不是第一”。多少年前的事了,怎么现在还记得那么清楚。
然后沈屿川的声音也跟着冒出来,在他脑子里响:“你做成什么样,是你的事。”
两句话撞在一起。
胸口更堵了。
门把手在手里硌得生疼。
他忽然很想喊一声。
喊什么?不知道。
就是想喊。
但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就那么站着,握着门把手,看着那一道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
他把手松开了。
门弹回去,咔嗒一声,严丝合缝地关上。
光没了。
他站在黑暗里。
转身。
背靠着门。
然后往下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滑下去的。腿好像突然没了力气,就那么顺着门板一点一点往下,直到蹲在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良久,开口。
“没事的。”
声音很轻,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
又说了一遍。
“没事的。”
像是在告诉那个刚才想开门的人:算了,别想了,没用的。
告诉那个堵在胸口的东西:你走吧,别堵着了。
告诉那些还在往外冒的画面:别冒了,停下来吧。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
“下次报的时候吃”。
下次。
他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蜷起的背上,一动不动。
他蹲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
久到那个堵着的东西,好像没那么堵了。
他才站起来。
走回书桌前,拿起手机。
点开和沈屿川的对话框。
他打字:“明天几点?”
发出去。
等。
屏幕一直亮着。
两秒。五秒。十秒。
手机震了。
“五点,体育馆。”
他看着那行字。
又打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
他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动了动。
明天五点。
体育馆。
一起练。
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