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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虎牙 “终于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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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听晚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房间。
他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床头柜上的闹钟指着七点二十。
七点二十。
早读课七点半。
他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顾不上穿拖鞋,冲进洗手间。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他才忽然意识到家里太安静了——没有油烟机的声音,没有母亲的脚步声,没有任何声音。
他擦了一把脸,跑出来。
餐桌上放着几个碗,用保鲜膜盖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包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母亲的字迹:“早饭在桌上,自己热一下。我们走了,照顾好自己。”
是了,他们出差了。
陆听晚看着那张纸条。
站了两秒。
然后他把包子抓起来,塞进书包里,拉开门冲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他跑下楼,跑出小区,跑上那条每天都要走的路。
风灌进领口,有点凉。
父亲母亲现在应该已经在机场了,或者已经在飞机上了。他不知道。他们走的时候他还在睡。
他没停下来,继续跑。
到学校时,
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保安在岗亭里看手机。他冲进教学楼,跑上三楼,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早读课的铃已经响过了。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正在说什么。听见门口的动静,她转过头。
陆听晚扶着门框,喘着气。胸腔里像有只兔子在跳,砰砰砰的,停不下来。
班主任看着他,没说话。
“报告。”他说。
班主任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七点三十五,”她说,“迟了五分钟。”
陆听晚没说话。他还在喘。
“进来吧。”
他走进去。路过讲台的时候,班主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能因为家长不在家就放松要求。越是没人管,越要自觉。”
陆听晚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然后走回座位,坐下。
他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包子还在书包里,他摸到了,但不想拿出来。
孙明明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问:“咋了?”
“没咋。”
孙明明还想说什么,班主任敲了敲桌子。
“早读。”
一上午,陆听晚都不知道自己听了什么。
语文课。老师在讲台上讲古文,底下有人在偷偷写作业,有人在发呆。陆听晚盯着课本,那些字一个个认识,连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他的眼睛扫过一行又一行,扫完了,什么也没记住。
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字写得飞快。陆听晚跟着抄,抄完发现不知道抄的是什么。那些公式在纸上排成一行一行,但他看不进去。
下课的时候,周蕊转过来问他借笔,他递过去,忘了要回来。
中午吃饭,他端着餐盘走到老位置,坐下才发现对面是空的。
沈屿川没来。
他看着那个空座位,发了一会儿呆。
食堂里人很多,到处都是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的声音。他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很远。
他低头吃饭。吃到一半,他把包子从书包里翻出来——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旁边那桌有人在笑,笑声很大。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下午第三节下课,陆听晚趴在桌上。
窗户开着,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风把声音吹进来,断断续续。他就那么趴着,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很蓝。蓝得有点假,像画上去的。
有人走到他桌边。
“走不走?”
他抬起头。
沈屿川站在那里,书包单肩挂着,手里拿着一瓶水。
陆听晚看着他,顿了一秒。
“走。”
他把书包收拾好,站起来。
两个人并排往体育馆走。
下午的阳光斜着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麻雀在草丛里跳来跳去。风一吹,树叶哗哗响。
走了一段,陆听晚忽然开口。
“你早上怎么没来?”
沈屿川偏头看他。
“有事。”
“什么事?”
沈屿川顿了一下,看着前面的路。
“我爸妈要出去玩,”他说,“早上让我把弟弟送到外婆家。”
陆听晚愣了一下。
“你还有弟弟?”
“嗯。”
“几岁?”
“六岁。”
陆听晚看着他。沈屿川的表情还是那样淡,但说“六岁”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点。
“你送他去外婆家?”陆听晚问。
“嗯。他不想去,一路都在哭。”
陆听晚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早上那张纸条。想起那碗凉了的粥,那两个硬邦邦的包子。想起自己一个人跑出家门的时候,楼道里空荡荡的脚步声。
“后来呢?”他问。
“后来?”沈屿川想了想,“给他买了根棒棒糖,就不哭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淡淡的。但陆听晚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无所谓。那个“六岁”的时候嘴角往下压的一点点,那个“棒棒糖”的时候语气里藏着的什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你爸妈去哪儿玩?”陆听晚问。
“不知道,”沈屿川说,“反正不在家。”
陆听晚没再问。
自己家的那个空荡荡的餐桌,父亲昨晚在门外说的那些话,自己蹲在地上说“没事的”的时候,月光照在背上。
都是不在家。
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体育馆到了。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排球网已经拉好了,白色的网绳在光里发着亮。整个场馆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两个人站在场边,看着那个网。
“开始吧。”沈屿川说。
陆听晚点点头。
他们先热身。跑步,高抬腿,扩胸运动。沈屿川做什么,陆听晚就跟着做什么。脚步声在地板上咚咚响,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
热身完,沈屿川掏出手机,找教学视频。
“先练颠球,”他把手机举到陆听晚面前,“手要这样——”
屏幕上,教练在讲解手型。双手交叠,拇指并拢,手腕下压。
陆听晚照着比划了一下。
“不对,”沈屿川说,“手腕再低一点。”
陆听晚调整。
沈屿川看着他,想了想,把手机放下。
“我给你示范。”
他站好姿势,双手交叠,手腕下压。动作很标准,像练过。
“就这样。”他说。
陆听晚点点头,照着他的姿势摆好。
第一个球是沈屿川发的。
他把球抛起来,用手臂颠出去。球飞过来,陆听晚伸出双手去接——
球砸在他手腕上,弹出去老远,骨碌碌滚到墙角。
“没接住。”他说。
沈屿川跑过去把球捡回来。
“再来。”
第二个球。力道轻了一点,球飞过来的弧线也稳一些。陆听晚伸手——
球又弹出去了。
再来。又掉。
再来。又掉。
不知道第几次了,陆听晚把球捡起来,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球。
阳光照在地板上,亮得晃眼。他的影子落在脚边,小小的一团。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练不好。
明明看懂了。明明摆对了姿势。但球飞过来的时候,手就是不听使唤。它像有自己的想法,总在最后一秒偏离方向。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早上那张纸条。班主任那句话。父亲昨晚说的话。那个空着的座位。那个硬邦邦的包子。
他攥紧了球。
“我休息一会儿。”他有些无措。
沈屿川看着他,点了点头。
陆听晚走到场边,抱着球坐下来。
靠着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他就那么看着那道阳光,一动不动。
场上有动静。
沈屿川还在练。
一个人,把球抛起来,颠出去,跑过去捡回来,再抛起来,再颠出去。一个人跑来跑去的,也不嫌累。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咚咚响。球飞出去的声音,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滚远的声音。那些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给什么打着拍子。
颠着颠着,球偏了。他追着球跑,脚步有点乱。追上了,伸臂去接——
没接住。
跑过了。球砸在他头上,“砰”的一声闷响。
他站在那里,愣住了。
球滚远了。他还没反应过来,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被球砸得翘起来一撮,乱七八糟地支棱着,像头顶长了一撮呆毛。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摸到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没按下去。
他又按了按。
还是翘着。
他的表情有点懵,眼睛眨了两下,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在说“这什么情况”。
陆听晚看着那个画面。
看着那个人站在那里,头发翘着,手摸着脑袋,一脸茫然。阳光把他整个人都裹在暖黄色的光里,那撮呆毛在光里一晃一晃的。
有点奇怪,
但有点可爱。
他笑出了声。
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出了声。
笑声在场馆里荡开。
沈屿川转过头。
陆听晚坐在墙边,抱着球,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笑成这样,就是停不下来。
沈屿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笑。
然后他自己也笑了。
那个笑容是从眼睛里开始的。
先是眼睛弯下来,弧度很浅,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漾开的涟漪。然后是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扬,不是那种一下子就咧开的笑,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漫上来,溢到了嘴边。
他的眉眼都舒展开来,平时那层淡淡的疏离感像被阳光融化了一样,露出底下的柔软。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什么都无所谓的人,而是一个会不好意思、会害羞、会在球砸到头之后摸摸脑袋然后傻笑的普通少年。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
像孩子得到了想要的糖,像傍晚的风终于停下来,像一个人终于愿意在你面前卸下防备。
很孩子气。
也很温柔。
陆听晚愣住了。
他没见过沈屿川这样笑。
然后他看见了。
那颗小虎牙。
藏在左边嘴角边上,尖尖的,小小的,随着笑容冒出来,在光里亮了一下。像一道光,像一个秘密,像一个平时藏得很深、此刻终于跑出来透口气的小东西。
陆听晚盯着那颗虎牙。
忽然不知道该看哪儿。
沈屿川弯腰把球捡起来,朝他走过来。
他走过来的时候,那撮翘着的头发还在晃,那颗虎牙还在嘴角边上若隐若现。他一边走一边还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做错事被抓到但又不觉得有什么的小孩,也像傍晚的风,轻轻地、柔柔地吹过来。
他走到陆听晚身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靠着墙,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沈屿川把球放在地上。
“终于笑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