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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补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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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读课,陆听晚走进教室的时候,陈浩正趴在讲台上整理报名表。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讲台边上那一摞纸照得发白。陈浩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手里的笔都快被他咬烂了。
陆听晚把书包放下,站了两秒。
然后转身往前门走。
走到讲台边,陈浩还没抬头。陆听晚等了一会儿,开口:“陈浩。”
陈浩抬起头,笔从嘴角掉下来,落在报名表上,滚了一道黑印。
“哎呀我——”他手忙脚乱地去擦,越擦越黑,最后放弃了,“咋了?”
陆听晚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空空的。那颗糖昨晚就吃掉了,糖纸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面。但此刻他站在这里,舌尖好像还能尝到一点甜味。
“那个报名,”他说,“还能加吗?”
陈浩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陆听晚看了两秒,然后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盏灯。
“能能能!当然能!”他一把抓过报名表,动作太大,把旁边的水杯都带倒了。水洒了一桌子,他看都没看,“报什么?”
陆听晚低头看那张表。水正在往这边蔓延,快淹到沈屿川的名字了。沈屿川的名字后面跟着三行字——一千米,一百米接力,实心球。字迹歪歪扭扭的,是陈浩写的。
“一千米,”他说,“还有立定跳远。”
陈浩握着笔往上写,写到一半抬起头:“立定跳远?”
“嗯。”
“小时候练过。”
陈浩低头继续写,笔尖划得飞快。水已经淹到表格边缘了,他完全没发现。
陆听晚看着那支笔在纸上移动。笔尖划过的地方,他的名字和沈屿川的名字落在同一张表上,隔着几行,但很近。
“好了!”陈浩把笔一放,抬起头看陆听晚,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我就说你肯定会报!沈屿川都报了,你俩天天——”
他说到一半,自己把话咽回去了。
陆听晚没接话。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听见身后传来陈浩的惨叫:“我杯子!我卷子!我报名表——”
下午第三节下课,教室里正闹着。
阳光已经斜了,从西边照进来,把靠窗那排桌子染成橘红色。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在赶作业,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呼吸声又长又匀。
陆听晚把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写完,合上作业本。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哨声断断续续传进来。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阳光太刺眼,又收回视线。
前门突然被撞开了。
陈浩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被书包绊倒。他踉跄了两步,稳住身体,把手里的纸往讲台上一拍。
“都先别走!排球比赛缺人!”
声音太大,把补觉的那几个震醒了,抬起头茫然地四处看。
底下开始有人哀嚎。
“不是吧——又凑人头?”
“我打不了排球,我发球能把自己发趴下——”
“放过我吧,我上周刚把指甲劈了——”
“我连网都够不着,真的,我跳起来都够不着——”
陈浩不理他们,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先扫到前排。周蕊立刻把头低下去,假装在找东西。孙明明把整个脑袋埋进书包里,屁股撅得老高。
扫到中间。徐野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感受到目光,立刻转过去看窗外。
扫到后排。
“沈屿川!”
沈屿川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自己名字,他睁开眼。
陈浩已经拿着报名表冲过去了,一路撞歪了好几张桌子。
“你排球行不行?”
沈屿川看着他,没说话。
“肯定行,”陈浩自问自答,把表往他桌上一拍,“你体育那么好,排球肯定也行。”
他把目光移开,又扫了一圈,落在陆听晚身上。
“陆听晚!”
陆听晚正把笔往笔袋里收。听见自己名字,手指顿了一下。
“你也来!”
陈浩已经开始往下说了,一边说一边往这边走:“排球比赛缺两个人,实在找不到人了。你俩就帮帮忙,凑个数就行——”
他走到陆听晚桌边,按住陆听晚的笔袋。
“你俩都报了项目了,再加一个排球也不多——”
“而且这是友谊赛,对手是老师。你们自己找时间练练,然后过段时间全队一起磨合一下试试看。”
他又转身往后排走,走到一半想起来什么,回头喊:“不用打得多好!能上场就行!位置的话,应该一个二传一个主攻......”
陆听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
排球那一栏,空白。比赛时间,运动会那天下午。地点,体育馆。
他盯着那个空白栏看了两秒。
然后抬起头,往后排看。
沈屿川也在看他。
隔着半个教室,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光带把教室切成两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光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一圈一圈地转,慢得像时间被拉长了。
陆听晚忽然发现,沈屿川的眼睛在夕阳里变成了浅棕色,像被光浸透了。
他就那么看着陆听晚,一动不动。
陈浩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这个每个班都得出人参与,实在找不到人了——凑不齐人数要算弃权——弃权了要扣分——”
陆听晚没听进去。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沈屿川靠在椅背上,姿势没变。夕阳从他侧后方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脸上还是那副表情,淡得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他的眼睛没移开。
那一眼太长了,长到陆听晚能数清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那一眼太长了。
长到让他觉得,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也能懂。
然后他明白了。
他在等。
等自己先动。
陆听晚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面前的报名表上。
空白栏还空着,等着被填满。
他拿起笔。
笔尖落在表格上。
他写下自己的名字。写“陆”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出很轻的沙沙声。写“听”的时候,他听见后排传来一声响动——不是说话,是椅子腿挪动的声音。写“晚”的最后一笔,他听见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
很轻。
但他听见了。
他知道那是谁的笔。
陈浩在旁边乐了:“行行行!够了够了!”他把两张表收起来,叠在一起,往胳肢窝下一夹,“那我走了啊,还得去三班要人——”
他跑了。
教室里的人陆续散了。有人背着书包往外走,有人喊“等等我”,有人边走边讨论周末去哪玩。
陆听晚把笔放回笔袋里,拉上拉链。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往后排看了一眼。
沈屿川也站起来了,正把书包往肩上挂。他挂书包的动作很慢,挂上去,又调整了一下带子。
然后他抬起头。
视线又撞上了。
这次只有一秒。
但陆听晚看清了——沈屿川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转身走出教室。
走廊上挤满了人,都在往外走。
陆听晚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走得很慢。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暖黄色。有人在喊“明天见”,有人在说“等等我鞋带开了”,有人边走边拆零食袋。
他挤出校门的时候,往西边看了一眼。
梧桐树下面,沈屿川站在那里。
他背靠着树干,书包放在脚边,手里拿着那瓶水。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块一块的,像穿了一件斑驳的衣服。
他没往这边看。
陆听晚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
然后走过去。
走近了,沈屿川才抬起头。他把水瓶拧上,往书包旁边一放,站直了。
“走?”
“走。”
两个人并排往西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影子在地上交叠,分开,又交叠。陆听晚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的时候,像是一个人踩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
走了一段,沈屿川忽然开口。
“你报的什么?”
“一千米,立定跳远。”
沈屿川偏头看了他一眼。
“立定跳远?”
“嗯。”
“能跳多远?”
陆听晚想了想:“大概两米左右。”
沈屿川没说话。
又走了一段。
“排球呢?”陆听晚问,“你会吗?”
“不会。”
“我也不会。”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对视了一眼。
夕阳照在他们脸上,把彼此的眼睛都染成暖色。
“那怎么办?”陆听晚问。
“练呗。”
沈屿川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很淡,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好像不会也没关系。好像练一练就会了。好像两个人一起练,就没什么好怕的。
陆听晚看着前面。
“什么时候练?”
“明天放学。体育馆。”
“一起?”
沈屿川看了他一眼。
“嗯。”
走到岔路口,两个人停下来。
从这里开始,一个往西,一个往东。
沈屿川看着他。
“明天见。”
“明天见。”
沈屿川转身走了。
陆听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把他整个人都裹进暖黄色的光里。不紧不慢的,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
走到街角的时候,手朝身后挥了一下。
那只手在夕阳里被照成半透明,手指分开,挥了一下,又落下去。
陆听晚盯着那只手,看着它落下去,看着那个背影拐进街角,消失。
他转身往东走。
走出几步,他把手伸进口袋里。
空的。
糖已经吃掉了。
但他忽然发现,有些东西不需要装在口袋里也能带走。
比如“练呗”这两个字。
比如刚才那个对视——隔着半个教室,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灰尘在光里一圈一圈地转。他什么都没说,但陆听晚知道他在等。
比如那只挥动的手。
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收好,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