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报名 “下次报的 ...
-
四月刚到,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被晒过的味道。
教室里异常躁动。
起因是陈浩。那天早读课还没开始,他从前门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运动会!运动会要开始了!”
一瞬间,所有人都抬起头。
“真的假的?”
“什么时候?”
“有什么项目?”
陈浩被围在中间,得意洋洋地把那张纸拍在桌上:“下周开始报名,五月初比赛。体委说了,咱们班今年必须拿名次!”
教室里炸了锅。有人开始商量报什么,有人喊“我跑步不行”,有人翻出报名表查项目。
陆听晚坐在座位上,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沈屿川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闭着眼。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从额头滑到下巴,勾出一道很淡的光边。他像是完全没被这边的动静影响,呼吸平稳,睫毛一动不动。
但陆听晚注意到,他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两下。
真正的不在意,连手指都不会动一下。
陆听晚收回视线,把笔放下。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步,哨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中午食堂比平时更吵闹,全是讨论运动会的声音。
陆听晚端着餐盘往老位置走。路过几桌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讨论报什么项目,有人已经在约一起训练。
他走到那张靠窗的桌子边。沈屿川已经在了,面前摆着那份永远吃得很慢的饭。他吃饭的动作不急不躁,筷子夹起一口菜,慢慢嚼,咽下去,再夹下一口。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桌面上,在他们中间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
陆听晚坐下的时候,餐盘碰到桌面发出“咔”的一声。。
沈屿川抬起头,目光落在陆听晚脸上。
“你报什么?”沈屿川问。
陆听晚把筷子从餐盘上拿起来,又放下。
“还没想好。”他说,“你呢?”
沈屿川夹了一筷子菜,慢吞吞嚼完才说:“体委肯定要缠我,随便报几个。”
陆听晚看着他把那口菜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他要是给你报一万米呢?”
沈屿川抬起眼皮。
那一眼有点长。
阳光正好落在他眼睛里,他的瞳仁在光里变成浅棕色,边缘有一圈更深的纹路。他就那么看着陆听晚,两秒,三秒,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只是懒得移开。
“一万米也行。”他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米饭有点硬。
陆听晚低头扒了一口饭。
他把那口饭在嘴里嚼了很久。
陆听晚发现自己吃饭的速度变慢了。
不是故意的。
就是慢下来了。
因为对面那个人吃得慢,他也跟着慢了。
下午第三节下课,陈浩果然拿着报名表到处跑。
“沈屿川!沈屿川呢!”
他冲到后排,把表拍在沈屿川桌上。声音太大,前面几个睡觉的被震醒了,抬起头茫然地看。
“快报,报什么?”
沈屿川睁开眼。
他睁开眼的速度很慢,像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和项目,最后落在空白栏上。
“一千米,一百米接力,实心球。”
陈浩飞快地往上写,写完抬头看他:“就这三个?不报点别的?”
“够了。”
陈浩还想说什么,沈屿川已经又闭上眼睛了。他把头往椅背上一靠,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眼皮微微发红。
陈浩拿着表转身,看见陆听晚,眼睛一亮。
“陆听晚!你也报!快报!”
他冲过来,把表往陆听晚桌上一放。
陆听晚低头看了一眼。
沈屿川的名字下面,写着三个项目:一千米,一百米接力,实心球。
他盯着那三个项目看了两秒。
“一千米”三个字是陈浩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百米接力”也是。“实心球”也是。
但那是他报的。
陆听晚握着笔。
笔尖悬在表格上方,离“姓名”那一栏只有一厘米。
他看见自己握着笔的手,指节有一点发白。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年他九岁,羽毛球比赛拿了第二,兴奋地跑回家告诉父亲。但父亲从报纸上抬起头,随意地扫了他一眼,淡淡地问“怎么不是第一”。
那个画面一晃就过去了。
但他的笔悬在那儿,迟迟落不下去。
有的伤你以为好了,其实只是藏得太深。等你想往前走的时候,它就会突然跳出来,拽住你的脚踝。
两秒后。
他把笔放下了。
“先不报了。”他说。
陈浩愣了一下:“不报了?为啥?”
陆听晚把笔放回笔袋里,笔袋的拉链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就是先不报了。”
陈浩看看他,又回头看看后排。后排那个人还闭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陈浩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表抽回去,嘟囔了一句“那你啥时候想报再找我”,跑了。
陆听晚坐在座位上,盯着面前的课本。
课本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窗外有人在喊“传球”,声音很远。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还亮着。
陆听晚收拾好书包往外走。
四月的风已经有点暖了,吹在脸上软软的。操场那边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咚咚的,混在风里。
他走到校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梧桐树下面,沈屿川站在那里。
他背靠着树干,书包单肩挂着,手里拿着那瓶永远喝不完的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落成一块一块的光斑。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
像是在等人。
陆听晚走过去。
走到离他三步远的时候,沈屿川抬起头。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站直了。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都没说话。
到了平时分开的那个岔路口,沈屿川停下来转身。
陆听晚也停下来。
沈屿川在看他。
那一眼和中午那一眼一样长。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睛里,把瞳仁染成暖棕色。
“今天怎么没报?”
陆听晚把书包往上提了提。带子勒着肩膀里,有点疼。
他盯着自己的脚尖。鞋带上沾了一点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
“就是……先不报了。”
地上有两道影子,一道是自己的,一道是对方的,挨得很近。
沈屿川没说话。
也没走。
夕阳坠入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照得发暗。他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里有光点的反射。
沉默就那么悬在两个人中间。
“就是……”过了一会儿,陆听晚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涩。
“我爸不让。”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沈屿川还是没说话,但陆听晚知道他在听。他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头顶到肩膀,从肩膀到攥着书包带子的手。
“我小时候练过羽毛球,”陆听晚说,声音还是那样轻,“练了四年。后来不练了。”
他把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
“我爸说这些没用,拿不到名次就是浪费时间。”
他说完,抬起头。
沈屿川正看着他。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眼睛。
“刚才想报来着,笔都拿起来了。脑子里突然就冒出来那句话——‘怎么不是第一’。”
他说完,把脸别向旁边,扯了扯嘴角。
没扯动。
旁边是一堵墙,墙上爬着一些藤蔓,叶子在夕阳里变成暗绿色。
沈屿川看着他。
过了两秒,沈屿川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糖吗?”
陆听晚愣了一下。
“第二次,”沈屿川说,“你十五秒九那天。”
陆听晚看着他。
“那时候我就想,”沈屿川的声音还是那样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他把视线移开,落在远处的路灯上。路灯还没亮,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
“练魔方那么闷的事,能一个人闷头练那么久。”他说,“从三分钟到十五秒,也就几个月。”
陆听晚没说话。
沈屿川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你想报就报,”他说,“你爸又不会来操场盯着你。”
陆听晚的喉咙动了一下。
“而且,”沈屿川顿了顿,“你做成什么样,是你的事。跟他是第几名没关系。”
这句话像一只手,把压在他心口很多年的石头,轻轻搬开了一条缝。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
递过来。
和上周那袋里的一模一样。糖纸是淡黄色的,在夕阳里泛着一点暖光。
“上次那袋吃完了?”
“还没。”
“那留着。”
沈屿川把糖塞进他手里。
他的手很热,碰到陆听晚手心的时候,那股热度像一小簇火,从接触的地方烧进来,顺着血管往上窜。
“下次报的时候吃。”沈屿川说。
然后他转身往西走了。
陆听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陆听晚脚边。他走得不紧不慢。走到街角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一下。
很随意。
像只是顺手。
一个不说“我等你”的人,会站在梧桐树下,会走得很慢,会抬手挥一下。这些就够了。
陆听晚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
糖纸是温的。
被他手心的温度焐热了。
也可能是被沈屿川手心的温度焐热的。
他把糖攥紧,转身往东走。
走出几步,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糖。
握了一下。
又握了一下。
晚上回到家,陆听晚写完作业,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把它放在桌上,对着台灯看了一会儿。
糖纸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珠光,很淡。
他把糖剥开。
糖纸发出很轻的窸窣声。
他把糖放进嘴里。
那股甜味慢慢化开,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
他含着那颗糖,拿起魔方。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暖意。窗帘被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他转着魔方,嘴里含着那颗糖。
糖一直化不完。
或者说,他一直舍不得咽下去。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给你的糖,不是让你一次吃完的,而是让你每次想咽下去的时候,都舍不得。
沈屿川说过的“下次报的时候吃”。
下次。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继续转魔方。
那颗糖的甜味一直在嘴里,很久都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