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见习录》FallingSand

3、来访与承诺 政治课老师

　　政治课老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窗台上的绿萝蔫头耷脑。张旭梗着脖子站在办公桌前，听老师一条条数落他默写本上的大片空白、作业里的敷衍了事。母亲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指绞着提包带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你先在这儿把《社会发展简史》生产力与生产关系这部分的论述背诵一下，一会找我过关。”老师最后对张旭说，转向他母亲，“您跟我来隔壁谈谈。”

　　母亲起身时，看了一眼儿子。张旭别开脸，盯着墙上褪色的宣传画。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钢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单调而漫长。

　　母亲从老师那谈完话出来时，眉头锁着深深的忧虑。她没有立刻回家，脚步在略显空荡的走廊里迟疑了一下，转向了初二（三）班的方向。正是课间，教室里喧闹着。她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坐在窗边、正低头安静看书的女孩子，细长的眉眼，沉静的神情，和儿子描述过的那个“总在认真学习”的同桌对得上。

　　苏晓棠察觉到门口的视线，抬起头。看见一位面有愁容的陌生阿姨望着自己，她有些疑惑，但还是放下书，走到门边。

　　“你是……苏晓棠同学吧？”张旭母亲和善的问道。

　　“嗯，阿姨您好。”苏晓棠点头，心里隐约猜到几分。

　　“我是张旭的妈妈。”母亲朝隔壁办公室方向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语速因为急切而略快，“我刚从老师那儿出来。张旭这孩子学习上不太上心……阿姨想拜托你件事。”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提包，“你们是同桌，麻烦……你平时多帮助他一下，督促他专心学习，阿姨实在是……”

　　话没说完，但那份无奈和期望沉甸甸地压了过来。苏晓棠看着眼前张旭母亲眼中的真诚与恳求，又想起张旭平时趴在桌上睡觉或望着窗外发呆的样子，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她没有犹豫，轻轻点了点头：“阿姨，我试试看。”

　　“哎，好，好……谢谢你，真是个好孩子。”母亲连声道谢，又匆匆补充，“别让他知道我来找过你，这小子……脾气倔。”

　　苏晓棠再次点头：“嗯。”

　　母亲这才松了口气似的，又望了一眼教室，才转身离去。苏晓棠回到座位，看着旁边空荡荡的桌凳，心里默默下了决心。

　　下午第一节课，张旭才被放回来。他拉开椅子坐下时，动静很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都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硬壳。整整两节课，他要么趴着，要么在本子上乱涂，苏晓棠推过去的课堂笔记，被他原封不动地推了回来，动作里带着明显的烦躁。

　　苏晓棠没再尝试。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张旭又摸出篮球杂志，摊在课桌下看。苏晓棠做完一道数学题，很自然地，笔尖虚点在他空白的政治练习册上，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这道辨析题，老师上课划的重点，是不是能用在这里？”

　　张旭头都没抬，硬邦邦甩出两个字：“不会。”

　　“哦。”苏晓棠也不生气，收回笔，在自己本子上写下几行字，然后把本子往中间移了移，让他刚好能看见，“那我刚才想的解题要点，你帮我看看逻辑通不通？我怕自己理解错了。”
　　她的语气太自然了，没有劝慰，没有说教，甚至没有刻意提到“帮你”，只是在请求一种“核对”。张旭翻杂志的手指停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几行工整的字。确实是他完全没听的重点。他瞥了一眼苏晓棠，她正侧头等着，眼神干净，没有他预想中的同情或督促，只有单纯等待答案的专注。

　　“……马哲原理那段，用错了。”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依旧干涩，却还是指出了关键。

　　“哪里？”苏晓棠立刻追问，把本子又推过来一点。

　　张旭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伸手，用笔尖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杠。“应该用辩证法的这个，不是那个。”他言简意赅，说完立刻收回了手，好像那本子烫人。

　　“原来是这样。”苏晓棠恍然大悟，认真修改起来。之后，她没再试图跟他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政治书翻开到正在学的章节，摊在两人中间，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第二天早自习，张旭照例踩着点进教室，发现自己的桌面上，政治书已经打开到了要默写的那一页，旁边空白处，用铅笔极淡地标注了几个易错字的写法。他盯着那几行细小的字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坐下，把书翻了过去。

　　改变是极其缓慢且隐蔽的。苏晓棠并不直接“督促”，她只是在“遇到难题”时，轻声自言自语般念出题干，有时张旭听不下去她绕远路的思路，会冷不丁插一句“用辅助线”或“代入第二定义”；她只是每天收作业前，会把自己写完的各科作业本在桌角摞好，那整齐的一叠，无声地提醒着旁边那个无所事事的人；她只是在某天放学时，似乎很随意地把一个旧随身听和一副耳机放进桌肚，说：“我多了一个，英语听力材料老掉牙了，你要不要？反正我也用不上。”

　　张旭没说要，也没说不要。但第二天下午自习课，当苏晓棠再次拿出那个随身听，按下播放键，把一只耳机线轻轻放在他桌边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推开。过了好几分钟，他才像是不胜其烦般，抓起耳机塞进耳朵，然后立刻趴下，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点泛红的耳廓。

　　耳机里是清晰的英语对话，还有她均匀轻微的呼吸声。世界被隔成两半，嘈杂在外，宁静在耳中。他的笔，第一次在自习课上，开始慢吞吞地划向练习册。

　　月考成绩公布，张旭的名字悄悄往前挪了十个位置。放学时，他在校门口又被母亲拦住。母亲这次脸上带了点笑，递给他一盒洗好的水果：“给，还有这盒，给你同桌。”张旭接过，没应声。母亲又压低声音嘱咐：“继续努力，听见没？”

　　张旭抱着两盒水果往回走，在教室门口碰到正在值日的苏晓棠。他把那盒水果递过去，语气还是有点硬：“我妈给的。”

　　苏晓棠接过，看了看，抬头说：“谢谢阿姨。也……恭喜你进步。”

　　张旭别开脸，“嗯”了一声，走回座位收拾书包。夕阳斜斜地照进窗来，覆在他们的桌面上，像一整块刚刚熔化的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