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见习录》FallingSand

2、笔记本事件 值日生的傍

　　值日生的傍晚，夕阳把教室染成暖橙色。苏晓棠正弯腰擦着第三排的课桌，水桶放在过道里。突然一阵风掠过，她压在书包下的棕色笔记本被人抽走了。

　　是赵强。她从前的那位同桌，此刻正举着本子站在讲台旁，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戏谑和某种不甘的神情。“你上课笔记写的那么认真，借给我看一下没关系吧？”

　　“还给我！”苏晓棠的心猛地一沉，声音因急切而拔高。她追过去，赵强却嬉笑着把本子往后一藏，塞给另一个正在扫地的男生。本子在几个男生手里传来传去，像一只被戏耍的鸟。苏晓棠徒劳地跟着转，脸涨得通红，眼眶迅速积起一层水汽，脚在原地无措地跺了两下。那里面不止有课堂笔记。

　　张旭提着拖把从水房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苏晓棠平时安静的身影此刻显得慌乱而孤立，手指紧紧攥着抹布，指节发白。他扔下拖把，走过去站到她旁边，声音不高：“怎么回事？”

　　“他……拿了我的笔记本。”苏晓棠看向他，声音里有细微的颤音。

　　张旭转头看赵强：“还回来。”

　　赵强把本子藏在身后，扬起下巴：“关你什么事？都是同学，借我看看怎么了？”

　　“她说还回来。”张旭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苏晓棠前面半个身位。

　　“这么紧张？”赵强眼神在两人之间瞟了瞟，忽然把本子往窗外方向作势一扔，“有本事自己来拿啊！”

　　就在那个假动作的瞬间，张旭动了。他猛地冲过去抓住赵强的手腕去夺本子，赵强下意识反抗，两人扭在一起，撞倒了几把椅子。混乱中，张旭到底力气大些，硬是把本子抢了回来。推搡间，他的手臂在粗糙的墙面上狠狠蹭过，校服袖子“嗤啦”一声，露出里面迅速泛红破皮的一片。

　　本子飞落到地上。苏晓棠立刻捡起来，紧紧抱在胸前。

　　赵强喘着气，骂了句什么，被其他同学拉走了。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歪倒的椅子和飞扬的尘埃。张旭看了一眼抱着本子惊魂未定的苏晓棠，甩了甩刺痛的手臂，没说什么，转身去扶那些椅子。

　　“你……你的胳膊。”苏晓棠走过来，声音很轻。

　　“没事。”张旭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伤口。

　　“医务室这会儿关门了。”旁边一个女生小声说，“不过讲台柜子里有班级的药箱。”

　　苏晓棠听了，立刻放下本子，快步走向讲台。她蹲下身打开柜门，仔细翻找那个绿色的塑料箱子。她的背影看起来那么认真，甚至有些郑重。

　　张旭站在原地，手臂上的擦伤火辣辣地疼。他目光落到旁边课桌上那个棕色笔记本上。本子因为刚才的争抢有些散开，露出里面并非整齐的笔记，而是夹杂着一些铅笔勾勒的线条。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开封面。

　　里面是画。用铅笔画的，有些只有简单的轮廓，有些则细致些。有窗外那棵叶子快落光的梧桐树，有操场空荡荡的跑道，有走廊尽头洒满夕阳的窗户……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页纸上，画着一个正在投篮的男生背影。他身上的篮球服被汗水浸出深色，背后的号码也因此有些模糊，但跃起的姿态，手臂扬起的弧度，甚至那有点倔强的短发——是他。不会错。画得并不十分精确，线条有些稚拙，但那份动态的神似，让张旭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画纸的角落，还写着一个小小的日期，是上周三下午，体育课的时候。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动作有些仓促，好像那纸页会烫手。血液一下子冲上耳根，他心虚的飞快看了一眼讲台方向——苏晓棠还在认真查看药箱里的东西，没回头。他赶紧把本子按原样放好，手缩回来，下意识又甩了甩受伤的手臂，这次却好像感觉不到疼了，只觉得掌心有点发烫，心里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轻飘飘的。

　　苏晓棠提着药箱走过来时，看见张旭直挺挺地站着，脸朝着窗外，耳朵尖有点红。“可能有点疼。”她示意他坐下，自己则拖过旁边同学的椅子，坐在他对面。

　　张旭沉默地坐下，伸出胳膊。苏晓棠拧开碘伏瓶盖，用镊子夹起一团棉球。她低着头，动作小心翼翼，先轻轻吹了吹伤口周围沾着的灰土碎屑，那气息拂过皮肤，凉丝丝的。然后才用蘸了碘伏的棉球，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涂抹上去。消毒水刺痛伤口，张旭肌肉下意识绷紧，却一声没吭。

　　她处理得极其专注，细长的眼睛低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清洗，擦干，贴上纱布，再用胶带仔细固定好边缘。苏晓棠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手臂皮肤，温热的，带着一点点颤。整个过程里，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窗户，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嘴唇上，也落在张旭安静注视着她的眼睛里。空气中弥漫着碘伏微涩的气味，和一种前所未有的、靠近的宁静。

　　“好了。”苏晓棠松开手，轻声说，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谢谢。”张旭的声音有点干。

　　第二天，张旭因为“打架”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他站在那儿，听着老师批评他冲动、不顾后果，垂着眼没辩解。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苏晓棠走了进来。

　　“老师，”她站到张旭旁边，声音清晰，“昨天的事是因为我。赵强先抢我的东西，张旭是帮我。他……他不是故意要打架的。”

　　班主任看了看她，又看看张旭，语气缓和了些：“帮助同学是对的，但要注意方式。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苏晓棠，你以后也要注意保管好自己的物品。”

　　“是，老师。”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旷安静。走了一段，张旭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不用进去说的。”

　　“本来也是因为我。”苏晓棠走在他半步之后，看着自己的脚尖。

　　张旭停下脚步，转过身。苏晓棠也只好停下，抬起头看他。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光晕里。

　　“那个本子，”张旭顿了顿，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的墙壁，“很重要吧？”

　　“嗯。”苏晓棠点点头，“里面有一些东西……不想让别人看到。”

　　张旭感觉自己的耳根又要烧起来，他赶紧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步伐加快了些。“哦。”他说，“那……以后放好。”

　　“嗯。”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回教室。风波似乎平息了，但有些东西变了。空气里多了些什么，看不见，却存在着，像夏日暴雨前饱含水汽的云，安静地悬浮在他们之间那片小小的、共享的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