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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同桌 初二开学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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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开学那天,教室里浮动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和暑假未散的燥热。班主任捏着座位表,名字和名字被念到一起,就像某种命运的随机抽样。轮到苏晓棠时,她抱着书包安静地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刚坐下,一个身影挡住了窗外泻进来的光。
“你好,苏晓棠?”
她抬起头。男生个子很高,眉目干净,校服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手里拎着的书包似乎比他本人更急着落下。他叫张旭。苏晓棠点点头,往里挪了挪,空出足够的位置。课桌中间便自然地留下了一道缝隙,像一条初具雏形的河湾。
最初的半天,河湾两岸相安无事。苏晓棠听课很静,脊背挺直,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张旭则很慵懒松弛,一只手撑着下额,一只手转着笔,时而眼光望窗外。直到下午第一节数学课,张旭撑着脑袋,目光无意间扫过苏晓棠正在验算的手。她的手腕很细,骨节微微凸起,皮肤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握着笔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课间,前面的同学回过头来大声说笑,张旭应付了两句,视线又落回那道纤瘦的手腕上。他突然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课间显得突兀而直接:
“你……怎么这么瘦呀?家里人不给你吃饭吗?”
苏晓棠正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她愣了两秒,才缓缓转过头。张旭问完似乎也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但眼神里的探究是真切的,没有恶意,只是一种对超出他日常认知景象的直率困惑。
“没有,没有这回事。”她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只是……我不太喜欢吃早餐。”
“不吃早饭?”张旭的眉头拧起来,仿佛这是什么难以理解的重大疏漏,“那怎么行?我们运动队早上训练,教练盯着必须吃,不然跑不动。”
苏晓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么直白的问题,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勉强弯了一下,回复说“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张旭好像也没指望她再说什么,已经转过身去和后座的男生争论起昨天球赛的某个判罚。但那条课桌间的“河”,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悄然融化。
第二天早自习,苏晓棠刚在座位上坐下,一个温热的塑料袋就轻轻落在她摊开的英语书旁边。
“给。”张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埋头在书包里翻找作业,侧脸对着她,“家里早上准备多了,我吃不完。”
苏晓棠看着那个透明的袋子,里面是一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还隐隐冒着热气。她愣着,手指蜷在掌心。
“快吃啊,凉了。”张旭终于翻出了作业本,抬头看她一眼,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谢谢。”她终于小声说,打开袋子,小心地咬了一口。包子馅是白菜猪肉的,很香。她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教室里的嘈杂,窗外渐亮的晨光,还有身边男生翻动书页的声音,都成了就着包子下咽的背景。
第三天,袋子里换成了一块夹着煎蛋和火腿的三明治。张旭的说辞没变:“又准备多了。”
第四天是豆沙包,第五天是撒了芝麻的葱油饼。每一天,那个装着不同早点的塑料袋都会准时出现,伴随着那句千篇一律的“吃不完”。苏晓棠从最初的怔忡、小声的道谢,到后来会轻轻说一句“今天的好香”,那条河上的冰,就在这一递一接之间,无声地化开了。
周五的早晨,当熟悉的塑料袋再次递过来时,苏晓棠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接过。她抬起头,晨光恰好照在她脸上,细长的眼睛里映着一点光。她看着张旭,很认真地问:
“张旭,你们家……每天早餐都会有多的吗?”
张旭正在喝水,闻言猛地呛了一下,咳得耳根发红。他拧上瓶盖,视线飘向黑板,声音有点硬:“反正……反正就是多了。你不吃我给别人了。”
“我吃。”苏晓棠接过袋子,这次她笑了,眼睛弯成柔和的弧度,“谢谢你。也谢谢阿姨。”
张旭含糊地“嗯”了一声,抓过物理书胡乱翻开,目光却许久没挪动。
周末,苏晓棠去超市买了面粉和鸡蛋。周一清晨,天还没全亮,她就站在了厨房里。照着手机食谱,她有些笨拙地搅拌面糊,第一次开火煎饼。油溅起来烫到手背,她缩了一下,继续。煎坏了两张之后,第三张终于有了金黄的色泽和完整的圆。她把成功的两张饼仔细叠好,夹上生菜和午餐肉,装进洗得干干净净的淡蓝色保温袋。
早自习铃响前,张旭踩着点冲进教室,额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刚把书包甩在桌上,一个温热的、陌生的保温袋就推到了他面前。
“这是什么?”他疑惑。
“我做的,你尝尝。”苏晓棠看着他,声音依然轻,但很清晰,“……以后,我会记得好好吃早餐。这是回礼。”
张旭盯着那个淡蓝色的袋子,好几秒没说话……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
“还行。”他说,顿了顿,“味道还不错”。
苏晓棠低下头,开始阅读起了的英语课文,嘴角却悄悄地弯了起来。
晨风拂过窗外,梧桐叶子晃动着,把一片碎金般的光影投在他们的课桌上,明明灭灭。那道隔在他们中间的、看不见的经纬似乎还在,但已不再僵硬——像是被这晨光和微风浸润得松软了,模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