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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冲动的成年礼·第一次亲密接触 房间只开着 ...

  •   房间只开着床头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黑暗。两人各自靠在自己的床头,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和一片逐渐被话语填满的寂静。

      起初聊的是安全的话题。周屿说起美院熬夜画画的疯狂,说起他那位脾气古怪却才华横溢的油画老师;苏晓棠谈起她正着迷的宋代笔记小说,那些精怪故事里幽微的人情。话语像涓涓细流,在狭小的空间里迂回流淌,冲淡了先前“陪护”话题带来的紧绷感。灯光柔和了房间内饰的线条,也让她逐渐放松下来,手枕在头下,侧躺下身体,听他说话。

      不知何时,话题的河床悄然转向。周屿说起他父母的长期冷战,说起他因此对“永恒”一词既渴望又怀疑。这些认识了三年他从未展露的情绪碎片,此刻却在旅馆昏黄的灯光下,向她——这个熟悉了声音和文字,却初次见面的人,自然而然地滑出唇齿。苏晓棠沉默片刻。空气仿佛不再流动,变得粘稠而温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对方话语里的情绪颗粒。

      周屿忽然不说话了。他侧过头,看着她。她也抬起眼,撞进他深潭般的目光里。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下午同行时的愉悦,方才担忧的余悸,此刻倾听的共情,还有一种越来越无法掩饰的、灼热的专注。灯光在他眼中变成两个小小的、跳动的光点。

      他过来了。不是突然的,而是像被某种缓慢而强大的力量推动,朝她这边挪过来,坐到了她床沿。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一种属于年轻男性的、干净的热气,瞬间笼罩了她。苏晓棠的心跳骤然失序,身体下意识地想向后缩,脊背却已抵住冰冷的床头板。

      他伸出手臂,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环过她的肩膀,将她慢慢拢进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声音低哑得像叹息:“晓棠……可以吗?”

      他的怀抱坚实而温热,带着轻微的颤抖。苏晓棠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与他相贴的每一寸皮肤上,那热度几乎要灼伤她。鬼使神差地,她在他怀里,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点头像撤掉了最后的堤防。周屿的吻落下来,起初带着试探的轻柔,在她唇上流连,随即变得热烈而急促,手臂将她箍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苏晓棠完全懵了,被动地承受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他后背的衣料,关节发白。她能感到他身体的变化,那灼热的侵略性让她恐惧又迷乱。

      然而,就在他呼吸越发沉重,手也开始试探性地游移,忽然,他停住了所有动作。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他微微退开一点,在极近的距离里审视她的脸。她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脸上没有情动的红晕,只有一种近乎窒息的苍白和僵硬。她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诉说着无措。

      周屿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松开了她。他向后撤开,双手撑在自己膝盖上,低下头,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他发出一声极低、极压抑的、混合着懊恼与挫败的叹息,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眼底的灼热已经褪去,换上一片深沉的晦暗和自我厌弃。他什么也没解释,只是伸出手,有些粗鲁地拉过旁边的被子,将她连人带肩膀裹住,再顺势扶她躺下。

      “睡觉。”他哑着嗓子命令,声音里还残留着未平息的欲望和浓浓的疲惫。说完,他迅速起身,回到自己那张床,和衣躺下,背对着她,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房间重新陷入死寂,只有空调单调的风声和两人无法掩饰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清晰可闻。方才的炽热仿佛一场幻觉,只剩下冰冷的尴尬和未完成的震颤在空气里悬浮。苏晓棠躺在被子下,身体依然僵硬,唇上还残留着他亲吻的触感,心里乱成一团麻。她望着天花板昏暗的光影,很久,才极小声地,向着另一张床的方向,试探地叫了一声:

      “周屿……”

      “别说话。”他立刻打断,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沙哑得厉害,“休息吧。”

      她不再出声,闭上了眼睛。但直到天色微亮,才在极度困倦中模糊睡去。

      似乎刚睡着没多久,就感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一下一下,轻轻落在她的眼皮、鼻尖、唇角。她艰难地睁开眼。周屿不知何时坐在了她床边,正俯身吻她。晨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给他侧脸镀上毛茸茸的金边。他的吻温柔而留恋,与昨晚的激烈判若两人。见她醒来,他停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不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今天一定要走吗?”他问,手指轻轻拨开她颊边的头发。

      “嗯,”她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火车票……早就买好了。”

      他沉默了片刻,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好吧。我会去你的城市找你。一定。”

      火车站人潮汹涌。周屿一直送她到检票口,把背包递给她,手指紧紧攥着背带,好一会儿才松开。她随着人流走进站台,找到车厢,放好行李,在窗边坐下。火车缓缓启动时,她看见那个穿着军绿色外套的高瘦身影,还站在原地。突然,他跟着启动的火车跑了起来,在站台上追了一小段,用力地、大幅度地朝她的窗口挥手,嘴唇开合,喊着什么,声音被钢铁的轰鸣完全吞没。直到火车加速,将他远远甩成一个小点,最后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苏晓棠贴着冰凉的玻璃,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酸楚直冲鼻尖。

      最初的几周,像浸在蜜糖里。每天至少一通电话,他兴致勃勃地讲他新画的构思,她絮絮地说着学校的琐事。他寄来一张他的素描,画的是她在古城墙下捧着茶杯微笑的侧影,线条温柔。信封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练习稿,不许嫌丑。见面倒计时。”

      “倒计时”却像一个不断延后的数字。“我这周要跟老师去乡下写生,下周,下周一定。”“下个月吧,下个月有个比赛结束,我就有空了。”“最近在忙毕业创作的开题,等忙完这一段……”他的理由总是具体而合理,声音里的歉意也真挚。苏晓棠从满心期待,到理解体谅,再到后来,握着电话,听着他描绘那个似乎永远无法抵达的“忙完”,心里那点甜,渐渐掺进了不安的涩。

      约定第三次推迟的那个晚上,苏晓棠在宿舍等到深夜。她说好等他电话,听他解释这次不能来的原因。十一点,十二点,凌晨一点……始终没来电话。她打过去,漫长的嘟声之后,是冰冷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她蜷缩在椅子上,抱着膝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宿舍里暖气很足,她却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白天强撑的体谅和理解,在无人接听的忙音里碎成粉末。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地图上的几百公里,还有一种比距离更可怕的东西——那个曾经在异乡旅馆里紧紧拥抱她、清晨不舍吻她、在站台奋力追赶火车的男孩,他的温度、气息和承诺,正在以她无法阻止的速度,从她的生活里褪色、消散。

      原来,身体的亲密接触,并不是两个灵魂的万能粘合剂。那份触碰时的颤栗、那些气息交缠的滚烫,更像一次短暂的高烧,烧时觉得穿透了一切,退了,才发现皮肤还是自己的皮肤,夜还是自己的夜,甚至更冷、更空。她曾经紧握的、以为能对抗千山万水的“喜欢”,此刻像指缝间的沙,在现实无声的风化和这深夜固执的忙音里,消失得干干净净。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感攫住了她——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被瞬间唤醒又永久抽走的热度,留在生命体验里的戒断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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