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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冲动成年礼·见面 大三下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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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下开学不久,苏晓棠因为参与专业课老师的一个地方文化研究项目,需要去邻省一个以古城闻名的城市出差一周。工作结束后,她看着手机里那个熟悉的卡通头像,犹豫了很久,发了条信息:“我在这边的事忙完了,明天上午的回程火车。”
对方几乎秒回:“我来找你!发定位!”是周屿。他们认识快三年了,在一个很冷门的电影分享论坛里,因为喜欢同一部晦涩的欧洲动画长片而聊起来,后来渐渐转到手机聊天软件。他向她展示过自己的素描作品,线条大胆不羁,还寄过一张自己的登记照;他听过她吐槽专业课的枯燥,总能回以风趣的比喻。而他恰好是位于这座城市的一所知名美院的研一学生。三年里,他们聊艺术,聊文学,分享过无数的思绪碎片,却从未见过面。
见面约在古城墙下的一家小茶馆。苏晓棠先到,点了壶茉莉花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粗瓷杯壁,眼睛望着木格窗外来往的游人。说不紧张是假的,尽管他在照片上看起来清爽干净,聊天软件上的交流一直都非常顺畅。
“苏晓棠?”一个试探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她抬头。一个男生站在桌边,个子很高,穿着件看起来洗过很多次的军绿色棉外套,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画筒。他和照片里差不多,头发比照片中要长一些,只是此刻脸上褪去了拍登记照时的那种紧绷感,多了点桀骜不羁的感觉,带着点局促的认真。
“周屿?”她站起来。
“嗯。”他点点头,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随即飞快地移开,耳根泛出一点红。“等很久了吗?路上有点堵。”他语速比平时快。
“没有,刚到。”苏晓棠也有些不自在,坐下,把另一杯茶推过去。
最初的半小时,像齿轮没咬合好,吱嘎作响。网络交流的流畅感消失了,对话常常断掉,两人都假装忙着喝茶。直到周屿从画筒里抽出一卷纸,展开,是几张古城街巷的速写,线条洒脱灵动,抓住了市井的神韵。苏晓棠的眼睛亮起来,他们终于找到了安全的话题,从线条聊到构图,从这座古城聊到他们各自学校的趣事,那层隔膜般的尴尬,才随着茶水的热气,慢慢消散。
喝完茶,周屿很自然地伸出手:“包给我吧,看着挺沉。”苏晓棠迟疑了一下,把装着相机和笔记本的双肩包递过去。交接时,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两人都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同时缩了一下,脸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悄然爬了上来。周屿迅速把包挎在自己肩上,转身往前走,步速有点快:“带你去吃本地人才知道的豆花店,比景区的好吃一百倍。”
那天下午,苏晓棠跟着周屿,走进了地图导航不会指引的巷弄深处。吃了滑嫩的咸豆花,看了他写生过的老理发店,摸了据说是明代留下的一截砖墙。他讲起这条巷子拆迁的传闻时,会不自觉地挥舞手臂;路过一家飘出胡琴声的院落,他会停下脚步静静听一会儿。苏晓棠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被午后阳光照得茸茸的发顶和宽阔的肩膀,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正在走进一个在电脑屏幕里存在了三年、却始终隔着一层玻璃的世界。此刻,这个世界有了具体的味道、声音、温度和触感,而他,是这个鲜活世界的导游和一部分。
傍晚,他送她回酒店。酒店在古城边缘,相对安静。站在略显空旷的大堂门口,暖黄的灯光映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道别的话说完了,苏晓棠说:“今天谢谢你了,回去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晚上锁好门。”周屿点点头,把背包递还给她。他看着她,眼神有些闪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明天早上……我来送你?”
“好。”
他转身走向旋转门,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苏晓棠转身上楼,心里被一天的充实填得满满的,又因为离别在即而有些空落落的。
房间在走廊尽头。她洗漱完,换上舒适的睡衣,湿头发用毛巾包着,正打算吹干,忽然听见轻轻的、但很清晰的敲门声。
咚,咚,咚。
她一愣,看了眼手机,快十一点了。警惕心浮起,她走到门后,从猫眼看出去——居然是周屿。
她打开门,链锁还挂着:“周屿?你怎么……”
“你一个人住,怎么随便给人开门?”他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焦灼的力道,眼睛紧紧盯着她,“问都不问就开?万一不是我呢?”
苏晓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责备弄得懵了,下意识解释:“我……我从猫眼看到是你。”
“那也不行!”他语气更急了,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努力平复呼吸,“至少要先问清楚。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他没说下去,只是深深吸了口气。他站在门外走廊惨白的灯光下,脸上没有下午的放松,眉头微微拧着,表情是一种罕见的严肃,甚至有些生气。
苏晓棠看着他真切担忧甚至带着后怕的眼神,心里那点不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暖意和困惑。她取下链锁,彻底打开门:“先进来吧,外面冷。”
周屿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寒气。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靠窗一张小桌。他扫了一眼,径直走到离门较远的那张床边,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依旧板着脸。
“我就歇这儿。”他说,眼睛看着地毯上的花纹,“你睡你的。我……陪你。不然我不放心。”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苏晓棠站在门边,看着他紧绷的侧影和泛红的耳根,方才逛古城时的熟悉感褪去,一种新的、带着重量和温度的东西,随着他不由分说的闯入和这笨拙的“陪护”宣言,沉沉地落入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夜色,因为这不按预期发展的转折,陡然变得深浓而难以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