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见习录》FallingSand

16、清醒的决断 大四开学不

　　大四开学不久，校报主编找到苏晓棠，说体育部负责篮球联赛报道的同学临时出国交换了。“知道你文笔好，上次那篇书评写得很有筋骨，”主编说，“篮球队今年势头不错，你去跟几场，写点不一样的东西。”

　　就这样，苏晓棠在初秋一个晴朗的下午，第一次踏进了校体育馆。场内充斥着球鞋摩擦地板的锐响、哨声和男孩们粗重的呼吸。她抱着笔记本，站在场边阴影里，有些无措。一个穿着红色队服、身材高大的男生抱着球跑了过来，额上绑着发带，笑容像窗外没遮没拦的阳光。

　　“是苏晓棠吧？我是徐朗，队长。”他伸出手，手心有汗，握手的力道很实，“听主编说了，文学院的大才女来给我们写宣传的稿子，压力山大啊。”

　　徐朗的热情是扑面而来的。他主动给她介绍每个队员的特点，讲解简单的战术，训练间隙，还会特意跑过来问她有没有不明白的地方。第一场比赛后，苏晓棠交了一篇侧重团队协作和逆转心气的稿子。隔天徐朗就在手机上发来消息：“稿子看了，写得真好！把我们自己都没想明白的那股劲儿说出来了。原来赢球不光靠的是技术。”

　　后来，他时常分享给她一些球队的老照片，有他大一刚入队时的青涩，有队友受伤比赛失利的失意，有参加集训挥洒汗水的艰苦，有球队夺冠后开心庆祝的狂欢。他的相册就像一部简明的球队成长史。“你看，我们就是这么一路打过来的。”他的语气里有毫不掩饰的自豪。苏晓棠看得仔细，也为球队成员团结协作、努力拼搏的精神而深深触动。

　　在某个秋老虎肆虐的下午，他提着一个用塑料袋兜着的大西瓜，出现在苏晓棠宿舍楼下。“队里买多了，根本吃不完，但天太热，不能久放”他把沉甸甸的袋子递给她，笑容坦荡，“你们宿舍分分，帮忙解决一下。”

　　同宿舍的林月看着那个碧绿滚圆的西瓜，挑眉：“无事献殷勤？”苏晓棠没接话，用水果刀切开瓜，鲜红的瓤，汁水充沛，的确很甜。

　　球队后来一路打进分区决赛。获胜那晚，队员们嚷着要去校外庆祝。快十一点时，苏晓棠的手机响了，是徐朗。背景音嘈杂，他的声音含糊，带着一丝醉意：“晓棠……你、你能不能下来一下？我在你宿舍楼下……有话，有话想说。”

　　苏晓棠犹豫片刻，披了件外套下去。徐朗果然靠在路灯柱上，影子拖得长长的。见她出来，他大步走近，酒气混合着汗水的味道将她包围。他直直地盯着她。

　　“晓棠，”他舌头有些打结，“我……我喜欢你。真的，特别喜欢。”话音未落，他忽然俯身，带着酒气的吻重重压在她的唇上，滚烫而鲁莽。

　　苏晓棠惊呆了，脑中一片空白。她本能地挣扎，却被更紧地抱住。几次徒劳的尝试后，一种深切的倦意涌上来，她停止了反抗。时间在僵持中流过，直到她清晰地感觉到环抱的力度有了松动的迹象，才抓住那一瞬的机会，猛然发力将他推开。徐朗被她推得后退一步，眼神从迷茫中惊醒，随即被巨大的懊恼淹没。“对不起……我、我喝多了……我不是……”他语无伦次，颓然蹲了下去，双手插进头发里。

　　初冬的夜风很冷。苏晓棠沉默地在他旁边坐下，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徐朗渐渐平静下来，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他说起对未来的迷茫，不确定是继续打球、读研还是听从家里安排开始工作；说起和英文系的女友日渐频繁的争吵，两人对未来规划截然不同；说起内心的疲惫和空洞。“只有跟你聊天，看你写的东西的时候，好像才能让我的心静下来一点……”他把脸埋在掌心，“我觉得一切糟透了，什么都无法掌控……”

　　他们就那样在冰冷的台阶上坐了几乎一整夜。徐朗倾诉，苏晓棠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天色微明时，徐朗的酒彻底醒了，脸上只剩下宿醉的苍白和深深的倦意。“对不起，”他再次说，声音干涩，“昨晚……那些话，你就当没听见。”

　　苏晓棠点点头，起身准备回宿舍。

　　“晓棠，”他叫住她，眼神复杂，“我……我会处理好的。给我点时间。”

　　苏晓棠没有回应，转身上楼。她感到一种熟悉的疲惫。徐朗的迷茫和动摇是如此真切，他的痛苦也不似作伪，可这份“喜欢”里，掺杂了太多对自身现状的逃避。她开始有意疏远，推脱了几次球队后续的采访邀约。

　　几天后，一个陌生的女生在图书馆门口拦住了她。女生很漂亮，气质干练，眼圈却微微发红。“你是苏晓棠？”她开门见山，“我是徐朗的女朋友。”女生盯着她，语气里有压抑的愤怒和更多的伤心，“他跟我说了。说对你很有好感，说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们……到哪一步了？”

　　苏晓棠的心骤然沉了下去，像浸入冰水。原来他的“处理”，就是告诉正牌女友另一个女孩的存在，将选择的压力和道德的审视线，同时抛给了两个女人。这不是勇敢，是极致的怯懦和自私。

　　她看着眼前受伤的女生，清晰地说：“我和徐朗学长，只是采访和被采访的关系。没有其他。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她说完，绕过女生，径直离开。手指在口袋里悄悄握紧，指甲陷进掌心。最后一点因徐朗那夜的倾诉而产生的模糊同情，彻底消散了。

　　又过了一周，徐朗发来短信，约她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见面，说“想好好谈谈”。傍晚的风已经很有寒意，花园里枝叶凋零。徐朗站在那里，神色憔悴，眼里布满血丝。

　　“晓棠，”他看着她，声音沙哑，“我跟她……谈过了。她很痛苦，不同意分手，但……我觉得，我可能真的……”

　　“学长，”苏晓棠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们以后，还是做普通朋友吧。”

　　徐朗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如此快刀斩乱麻。他张了张嘴，眼里闪过惊愕、不甘，最终化为更深的颓唐。“你……已经想好了？”他问，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想好了。”苏晓棠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徐朗沉默了很久，久到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好吧。”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背脊，恢复了一点往日队长的风度，“最后一次，我送你回宿舍吧。”

　　“不用了，谢谢学长。”苏晓棠转身，朝着与宿舍区相反的教学楼方向走去。她知道自己的宿舍在另一边，但她需要一段独自走的路。

　　徐朗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他看着她挺直、毫不留恋的背影，一步步走远，最终消失在暮色与楼群的阴影里，一次都没有回头。

　　晚上回到宿舍后，苏晓棠打开聊天记录，找到那个曾经发来球队合照、比赛日程和深夜醉话的对话框。她手指滑动，没有点开细看，长按，选择了“删除联系人”。然后，打开台灯，摊开桌上那本看到一半的《小说面面观》。灯光洒在密密的铅字上，世界重新变得清晰、冷静、由自己掌控。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微微作响。但屋子里面很安静，很安心。她终于学会了，不在别人的迷宫里，寻找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