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蛆虫杂碎 他没有圣人 ...
-
扶边月擦着手边的弯刀，慢悠悠说道：“你把他欺负跑了。”
“……”云渺觉得自己好像犯了天大的罪过。
“这次回来待多久？”
云渺眸子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不确定。”他确实是确定，因为他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心回来的。
扶边月似不满意，眉头皱了一下，又松了下去。
“你可真长本事了。”
没过几天，等云渺再一次见到扶边月时，发现她正用阴恻恻的眼神看着自己，满是寒霜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挫败。
云渺敛眸，他知道扶边月在查他，且一定会在动用一切手段却发现什么都查不到后不得不来找他。
扶边月一把攥住云渺的手，却被他身上泄出的寒气刺到，原本憋闷的表情一下子难看起来：“这寒气是怎么回事？”
云渺不想伤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只得叹气道：“修补仙骨留下的后遗症，问题不大。”
“放什么狗屁？能刺伤一步飞升境的寒气，这叫问题不大？”
云渺眼神呆滞了一下，很快恢复清明。
这短暂的异常，但凡扶边月此时不是在盛怒之下，都能发觉不对，可她被云渺嘴里那句平淡的“我能承受的，都可以算是问题不大”彻底激怒，根本无暇深思。
“你！”扶边月狠狠扭过头，又死死盯着云渺的眼睛，像是隐忍着什么，咬牙切齿地低吼道：“为什么不来找我？”
“从屿无涯长守宗到冥渊，就算是步行最多也只需要一个月！可整整四十年，四百八十个月，有那么多次机会，但凡你动过一次来找我的念头，也不至于差点死在这里！”
“你别忘了，你还欠域名舫一条命，如今你又欠我一条命！”
云渺轻抿着唇，也许是习惯了，他已经能面无改色地承受住经脉中的刺骨寒意，只是偶尔还是会因神魂不稳而反应迟缓。
云渺状似很认真地想了想，等想明白了，才向她解释：“不会再有下次了。”
“在解决一切之前，我不会死，也不会像四十年前一样再给妖族带来麻烦。我欠你们的，一定会还。”
扶边月眼睛微微睁大，心口是难以言喻的冷涩，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直视云渺的眼睛：“你在怪我没护着你？”
当年云渺离开，她向外散播自己遇刺的谣言，一则是为了混淆视听，搅乱局势，给妖族争取一点喘息的机会；二则——她在逼云渺，逼云渺求她寻求庇护。
不管这些年云渺经历了什么，又如何修成的仙，但当初的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以凡人之躯对抗整个仙族和魔物，无异于找死。
扶边月坚信云渺会回来找她的，她一直在等，这一等就是四十年。
她一度以为，是她的盲目自信害死了云渺。
云渺摇摇头：“我从没那么想过。当时那种局面，与我撇清关系才是最正确的。如果是我，我也会那么做。”
明明知道云渺说的是对的，扶边月却情愿云渺怪她，也好过云渺主动放弃寻求庇护的机会，选择独自去面对所有危险。
“听说你跟月姐姐吵架了？”
“嗯。”
“她脾气就那样，没几个人能受得了她。你是她朋友？”
“……算是。”
“真稀奇，她居然能交到朋友。”域名舫嘲笑完，瞅着身旁带着面具，以至于看不清面容的人，眼睛飘忽地来回从他身上扫过：“我见过你吗？”
云渺扯出一个笑：“也许吧。”
“你跟她简直一个德行，都喜欢打哑谜。”域名舫不满地吐槽着，转而又好奇问道：“那你是不是很厉害？与她相比如何？”
“比她差一些。”
“真的？”域名舫跳起来，拽着云渺的胳膊晃着：“那我拜你为师，你教我学习法术呗？”
“你倒是不认生。”云渺问：“既然想学法术，为何不让妖王寻个修士教你？”
扶边月是妖，域名舫是人，妖族与人族的功法不同，域名舫想修炼，就得找个人族修士，但这对扶边月来说不是问题。
“我学法术是想去凡间找人的，我叫他‘云哥’。很多年前云哥从这里离开，就再没回来过，我一直都很想他，但月姐姐说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叫我别去打搅，更不可能教我法术了。”域名舫搓了搓眼睛，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才不听呢，我不告诉她，我偷偷去。不过我也知道外面危险，总得先学点本事……至少求个自保。”
“我说了这么多，你收不收我为徒？”
云渺被域名舫轻轻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他将域名舫的推远了些，点点头，算答应了。
域名舫高兴得眉飞凤舞，当即就要跪下给云渺磕个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云渺吓得伸手拉住他，就见扶边月正站在不远处冷冷看着他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转身离去。
云渺顿在原地，域名舫不知发生了什么，认认真真又磕了两下。
“……”没阻止，算是认同了吗？
云渺一边在心底犯嘀咕，一边教着域名舫。
当域名舫再一次因为天生经脉堵塞，疼得在地上直打滚时，云渺劝道：“要不，算了？”
“那个‘云哥’指不定已经忘了你了。你又何必自讨没趣受这份苦。”
域名舫头一次对云渺生了气，拍开他准备搀扶自己的手，吼着：“才不会呢！”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就算他忘了我，那也不是他的错。如果不是我没本事护着他，他也不会因为那些道貌岸然的混蛋，被迫离开这里。”
云渺沉默着，他看到域名舫的眼睛是红的，仿佛要哭出来。
“对不起。”
域名舫不明所以：“什么？”
“我不该那么说。”
“……”域名舫总觉得他不只是为这个而道歉：“师父。”他可怜巴巴地伸手想要抓住云渺的手，却被他躲开了。
域名舫性子开朗，很少将事情放心上，与云渺吵过一次，还没过半个时辰就忘了，继续厚着脸皮凑到云渺面前，给这个他好不容易求来的师父道歉，生怕云渺不管他了。
他知道，他这个师父性情虽然生冷，脾气却很好，从不与他红脸，最恼他的时候也只是拧拧眉，默默隐忍着。总得来说，哪哪都好。唯一不好的地方，大概是他师父总是有意远离他，不与他亲近。
域名舫没见过其他高阶人族修士，就把这份疏冷归为世外高人喜欢装神秘。
但白日里怎么骗自己，夜里总骗不了人——他梦到师父了。
“云哥？”
师父背对着他，听到他的呼喊居然转过身来，露出了云哥的脸。
域名舫着急上前，一下子就醒了，他微睁着眼睑，看着眼前熟悉的虚影，伸手想要抓：“你别走……”
云渺随手施了个安神咒，给他盖好被子，默默离开了。只是刚出门，就见月下站着一道纤长挺拔的黑影，不知在那等了多久。
“有意思吗？”扶边月冷声问他：“这样骗他有意思？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你的身份？”
“等一切结束，或者等他学有所成。”
“那应当快了，魔物已经按耐不住了。”
早在四十年前，魔族就开始蠢蠢欲动，只是不知为何，这些年它们依旧狂躁着，却纹丝未动，像是被什么绊住了脚。
扶边月说着，一边观察着云渺，发现他并不意外，心中愈发烦躁。自从云渺回来，好像一切都脱离了她的掌控。
“骗他可以，但你最好别骗我，这是我给你的最后的警告。”
云渺笑了笑：“当然。”
直到灾难爆发，扶边月才发觉自己做的准备太少。人族各仙门受魔种感染，数以万计的修士沦为魔物，驭四肢而行，吞咬自己的同类，一时间宁静的凡间变为地狱，从前人族最看不起的冥渊妖族成了凡间最后一片净土。
“扶边月，你堂堂妖王，你不能见死不救！”
“滚。”扶边月不屑道：“一群赖皮蛀虫，被雷轰了本王都觉得晦气的玩意儿，有何颜面在本王面前耀武扬威。”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众仙门子弟浑身浴血，好不容易走到冥渊，却被扶边月拦在门外，顿时急红了眼，露出野兽的狰狞。
“啊——”
刀刃掠过头颅只在一瞬，却让在场的人族久久无法回神。他们死死盯着刚刚那个叫嚣的人滚落在地的头颅，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他们怎么忘了，妖族从不是好惹的，妖王扶边月更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女魔头！
可是，身后就是嗜肉饮血的魔物，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冥渊是他们最后的退路。
横竖都是一死，还有什么可怕的！
“放他们进来吧。”就在仙门决定拼命的时候，云渺开口对扶边月道。
他声音不大，但周遭的妖兽都听到了。妖兽们嘶吼着，他们在不满，但他们没有轻举妄动，昂首以盼，默契地等待妖王发号施令。
扶边月沉沉地与云渺对视，他眼中毫无波澜，好似真的不在意过去的一切。
在一片静寂中，扶边月松了口：“开门。”
妖兽咆哮着，人族难以置信后流下劫后余生的眼泪，域名舫欲言又止，只有云渺和扶边月始终安安静静。
“那些人死不足惜。”身边的人始终没有出声，扶边月艰涩道：“你真的想救？”
拨动了几下篝火，云渺将最先烤好的鱼递给扶边月，疏冷的目中清明透亮，不含一丝杂垢：“不想救，但不能不救。如果他们死了，妖族再无同盟。”
“到那时，我们将要面对的就是整个魔物，和被魔化的人族。”
这些话不能明面说，但其实两个人都懂，扶边月之所以犹豫，也只是怕委屈了云渺。正因为一起生活过二十年，才深刻地知道云渺在人族受过多少苦楚。
但她是妖族妖王，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不可能为一人而舍全族于不顾。
云渺明白这些，就不可能让扶边月两头为难。
扶边月眉目软和了些许，她撕下一口鱼肉，没什么耐心，连刺带肉一起嚼着往下咽。
“你可别好了伤疤忘了疼。”扶边月哼声，朝云渺甩去几记眼刀子：“到时候不管你忍不忍心，我都会出手宰了那些小人，特别是那个姓程的。”
云渺有些动容，笑道：“不会。我一直记得。”
他没有圣人无私的心胸，他恨人族弃长守宗于不顾，恨他们将长守宗视为弃子，也恨他们居然连一个凡人都容不下，一心只想对他赶尽杀绝。
可大抵是与域名舫相处久了，他学会不把仇恨放在心里，而是装在一个小匣子里。这样做的好处就是，他不至于时刻被名为“仇恨”的毒蛇撕咬纠缠着，但也不会忘却已经好了的伤疤和在时间中模糊的疼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