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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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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回来
“丽敏姐,检测结果出来了?”陈峥快步推开法医工作室的门。
法医王丽敏的专注力从显微镜下挪开,摘下橡胶手套,“是,小吴他们在通风口的通道拾取到的牙齿,是三岁左右的幼童的乳牙。”王丽敏点了点照片,“左侧下颌第二乳磨牙,牙根有生理性吸收,符合三到四岁儿童换牙前特征。表面无明显外伤性断裂痕迹,更像是自然脱落或轻微外力导致脱落。”
“能确定脱落时间吗?”陈峥追问。
“很难精确。它暴露在通风管道那种潮湿、有灰尘但空气流动的环境里,表面有磨损和沉积物。但,”王丽敏话锋一转,用镊子指向照片上牙齿咬合面一个微小的、颜色略深的区域,“这里,是关键发现。窝沟深处,嵌有极微量的、未完全代谢的镇静类药物残留,苯二氮卓类,具体成分正在色谱分析。”
被使用镇静药物的儿童?
“至于那些玻璃罐里的组织块,”王丽敏领着陈峥走到另一侧的分析台,几个玻璃皿中放着从浑浊液体中分离出的部分组织,颜色浑黄。
“大部分是动物组织。鼠类、猫、甚至有一块小型犬的肌肉和脏器。保存状况很差,溶液劣化,组织自溶严重,估计浸泡时间超过五年,甚至更久。”王丽敏指指最后一罐组织物,看起来质地柔软,被福尔马林浸泡得胀得发白。
“这是肝脏的一部分,是人的。”王丽敏沉了声。“比动物的组织新鲜很多,应该是近年的”。
用随手可得的动物开始练习,后在活人身上实验,从虐待动物,简单的藏匿,到狩猎生命,完成自己的陈列收藏。对弱小的生物,进行冷酷而有序的收割。
陈峥脑中迅速构建着可怕的图景:这个隐秘的空间,或许最初是某种扭曲心理的“标本室”,从动物开始、逐渐升级的收藏爱好手办。
那颗牙,会不会是某个“新阶段”的意外遗留?孩子是否还活着?还是说……
“秦宇二次尸检结果怎么样?”
“其余的跟一次尸检结果没有大的出入,但是指甲里残存的红泥,和你带回来的证物酸碱值基本一致。”
“那么说明,秦宇一定去过那个通道,只是不能确定,他是主动进去的,还是被动进去的。”陈峥想起通道苔藓上拖拽的痕迹。
“召集大家开个会,确定接下来的侦查方向。”
会议室里横七竖八坐满了,白板上贴满了现场照片、物证清单和凌乱的关系图。陈峥站在最前面,手里的激光笔红点,在那些触目惊心的影像上移动。
“都到齐了,我们从头开始,现场一,地下手术室。发现手术器械、动物及人类组织标本、可疑手术记录、镇静剂残留的儿童乳牙。现场二,连接手术室与河滩的隐蔽坑道。发现拖拽痕迹、秦宇同源红泥、儿童银质平安锁。现场三,河滩,秦宇溺亡处。”激光笔的红点来回落在秦宇的照片上。
“核心问题一:秦宇,是怎么把回声旅社下方洞穴的红泥,弄到自己指甲缝里的?”她看向众人,“主动进入?还是被动带入?”
负责外围调查的江滨首先发言:“陈队,秦宇的社会关系排查,有了矛盾点。他本人风评不错,工作稳定,没有听说和谁有争吵。深入查他的银行账户,发现疑点。两年内,他的账户陆续转出十几笔大额支出,少的五六万,多的二三十万。他的工资收入每个月只有七千来块,另外他老婆赵婉定期会转给他一定数额,一般是一万块一个月。他已经入不敷出很久,但是一年前他名下的四个账户收到几十笔查不到来源的汇款,都是用不同的身份证注册的账户,总共有一百多万。”
“秦宇很有可能和地下手术室的主人有什么关系?他最新入账的一百多万是从事了灰产的收入?他那十几笔大额支出究竟是花到哪里去了?”郭朗反戳了几下中性笔,提出问题。
“这就是重点所在,小郭,你晚点去调取银行的流水,看看具体的收款方和付款方,搞清楚秦宇的资金流向。”孟津开口了,作为支队长,做出人员安排。
陈峥驱动红点指向银质平安锁和那颗乳牙,“核心问题二:这究竟是一个孩子身上的,还是更多?家属有没有呈报失踪人口信息?”
法医王丽敏补充:“乳牙与银锁发现地点不同,但时间上都指向近年。乳牙中残存镇静药物成分,凶手很可能用药物把儿童迷晕,再带回地下手术室。人类肝脏组织新鲜,与动物标本陈旧形成对比,说明凶手近期行为活跃。其在用动物练习后,已针对低龄儿童下手。”
“儿童……什么样的非法医疗或交易,会需要用到儿童?”
片刻的沉默,答案呼之欲出。
孟津揭开盖子,喝了一口茶,定下调子:“结合手术器械和器官标本。侦查方向二:这个旅社是某个非法器官摘取或活体实验的窝点?秦宇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大家一顿写写画画,记录领导发言。
“这个星期,江滨,你带几个人去失踪儿童库对比DNA,居委会和社区进行走访,看看有没有失踪或者死亡两年的三岁幼童?”
“另外,齐娟,你之前调查旅社的情况怎么样了?”陈峥开始点人。
一名扎着高马尾,吊梢眼,看起来十分靠谱稳重的女警回话:“我们查询了回声旅社的工商注册、租赁记录和历任经营者信息。现在的老板叫孙涛,四十五岁,罗城人,三年前从上一个老板手里盘下旅社,做平价住宿,生意一直不温不火。背景初步筛查,没有刑事案底,但早年有过两次小额借贷纠纷,经过询问,他不知道有个地下室,而且这个地下室用电是另外接的线,不在旅社的电箱里,用电量也很小,确实难以发现”。
三年前,地下手术室的主人已经开始他的变态收藏了,那说明现在的旅社老板还没有接手。
“核心问题三:赵婉。她为什么被卷入?仅仅因为拿走了风铃?”
陈峥从证物箱中取出那只风铃,交给大家一一传阅。
“这是赵婉的律师交给我的,她说赵婉与情夫汪叶凡在回声旅社偷情后,声称在民裕路口和家里都见到了秦宇,我们查询了206房的入住登记,那天没有二人的入住登记,保洁也没有收拾过那间房。那她见到的是真的秦宇,还是她的幻觉?”
又是沉默,问题像打结的渔网,交错纠缠,散发着腥臭,密密麻麻的洞,全是陷阱,一不小心就能把人像鱼一样缠死。
孟津掏出一支烟,zipper打火机的声音“叮”得一声响起,大家不约而同抬头盯住他。
陈峥蹙眉,“孟队……”
“不好意思,大家,一思考就想来一根”,孟津讪笑着把烟塞回裤兜。
“这是什么字?”齐娟打开手机电筒,照射风铃内壁,似乎刻着两个蚂蚁大的字,不仔细看会误以为是风铃未捏平的瑕疵。
大家凑过来观察,“回来……谁回来?”郭朗念出声。
“这只风铃使用的泥土和旅社下方的红泥一致,但是表面的涂料非同一般”,检验科吴淼沉声,“一般的陶土工艺品需要窑烧,上千度的高温会让成分变性,但是这只风铃的制作者明显没有烧窑的条件,是采用阴干的方式,因此里面的成分得以保存。”
“涂料怎么非同一般了?”郭朗追问。
“这只风铃经过几年的时间,质地已经很脆弱,表面的涂料也掉落得差不多了。经过检测,缝隙中的裂口残存的,是血。”吴淼伸手推眼镜,“不过蛋白质经过时间,已经降解了,常规STR检测被严重干扰,但我们成功提取并比对了线粒体DNA序列。结果显示,风铃血迹与乳牙的mtDNA haplotype(单倍型)完全一致。”
“这就意味着,乳牙的主人和风铃血迹的主人来自同一母系。”陈峥补充结论,“这两个孩子很有可能被一起囚禁,但是年纪更长的孩子活下来了,制作了这只风铃。”
“他(她)为什么要把这只风铃挂在206窗户上?”有人发问。
陈峥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那只粗糙风铃崎岖的血痕上,好似指甲在墙面奋力抓挠的斑纹。
一个孩子,用血混合泥土,在极度的恐惧与恨意中捏出这个风铃,刻下最绝望的呼唤。
“也许,”陈峥的声音在只剩下呼吸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不是‘挂’,而是‘放’。不为了让谁看见,而是为了……让它被带走。”
“被带走?”齐娟不解,“谁会特意去旅社带走一个旧风铃?”
“一个觉得它‘特别’,或者被它‘吸引’的人。”陈峥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白板上赵婉的名字,“赵婉说她觉得它‘侘寂风’,很特别。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审美上的偶然。但如果,这种特别的感觉,本身就不是偶然呢?”
孟津眉头紧锁:“你是说,这风铃……会吸引特定的人?”
“或者,是制作它的人,希望它身上寄托的念力、情感能被同频、同磁场的人感知,甚至能够操纵他们带走它。”陈峥提出了一种令人后脊发寒想法,“那么赵婉去206房间,拿走风铃,就可能不是她以为的偶然。她可能被某种力量引导,扮演了一个串联开关的角色,这个风铃,需要通过她的手,流通到外面,流通到……比如,一位律师的面前。”
陈峥想起那个女律师,她似乎敏锐得过于异常了。
吴淼思索片刻:“常规毒化筛查没有发现异常挥发性物质。但如果是指定某种需要特殊靶向检测的、作用于人潜意识或情绪的微量化合物,现有的筛查流程可能覆盖不到。需要明确方向,做针对性分析。”
“那就加上这一项。”孟津拍板,“既然这小子能用血和泥搞出这么多名堂,保不齐还加了什么歪门邪道的东西。查!”
散会后,陈峥屏息,对着白板上那张越发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秦宇、赵婉、卫砚、风铃、同血缘的小孩、地下手术室的“收藏家”……
风铃在寂静的旷野中,无声地呼唤,回来吧!
而它似乎真的“回来”了,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将过去与现在、罪孽与追索,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悲鸣的风从耳边驶过,如鬼似魅,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