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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双头婴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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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双头婴儿
蟹壳青色的天雾蒙蒙的,才到六点,街巷就已经暗得灰黑了,路灯还没亮,行人三三两两走在街道上,裹着寒风,着急回到温暖的家。
一辆改装过的、漆皮斑驳的旧卡车,拖着色彩俗艳的简易舞台车厢,慢吞吞地碾过洒水车喷过的湿滑的街道。车顶的大喇叭断断续续地播报:奇迹……大马戏……全城……巡演……见证……双头人……蛇女……生命的……奇迹……临江小广场……七日大狂欢……
在这座小城里,鲜有娱乐活动,以前常有外地来巡演的歌舞团、马戏团之类的,门票二十一张,夜里吃了饭,人们经过小广场散步,就能看见歌舞团的男女演员,女的穿着金色亮片比基尼,男的裸着上身,只着一条三角的银色亮片短裤。男男女女浓妆艳抹,卖力扭动身体,热情地招揽经过的中年男人看表演。
卫砚开车等红绿灯,经过那辆五彩斑斓的大卡车,戴着荧光色卷卷假发和红鼻子的小丑,在卡车后面阶梯上撒传单。一边摆动手臂,做出夸张动作,吸引路人注意。
卫砚回忆起小时候缠着妈妈要二十块钱,非要和同学一起看马戏的场景。笑出了声,以前的日子真是天真无邪啊!这种人造的诡异塑胶制品也看得起劲。
临江小广场分为两部分,前头是一圈大理石铺就的广场,每天都有附近居民吃了饭后在这散步,小孩在中心的花坛滑滑板。后头是一片在澧江边上的大草地,草枯黄干瘪,被时不时来摆摊的外贸展销会之类的活动,踩得再也没长起来过。
奇迹大马戏就在大草地上搭了几顶帐篷,彩色大帐篷大到可以容纳几百人同时观看,帐篷后头的卡车上,一头毛发打绺,浑身脏土,臭得两米外都能闻见的狮子,无精打采趴在笼子里。呼吸之间,胸腔起伏,肋骨凹翻。枣红色的矮脚小马不耐烦地伸蹄子,在草地上反复刨土,缰绳限制它的活动,嚼着嘴巴,希望找出点新鲜的嫩草根。
帐篷门口堆满了小商小贩,卖气球的,卖糖葫芦的,卖冰淇淋的,卖星期兔的……几个小孩成群结队捧着色素果汁和假羊肉串,吃饱喝足了再心满意足地进去看马戏。大帐篷边上的小帐篷里陈列了许多玻璃缸,用围栏隔开距离,不让人凑近观看,营造出一种猎奇的氛围。
淡蓝色的玻璃缸里泡着大腿粗的黑色蟒蛇,蛇口一张,信子吐出。奇幻的双头婴儿弯曲着身体,被泡在绿水里,面目涨得发白。一个小男孩紧紧攥着裤子,另一个孩子看出来,嘲笑:“张梓轩害怕了,哈哈哈哈哈,”几个小孩嘻笑着推搡,“胆子真小,假的也害怕。”
“我不害怕,谁害怕谁没种!”张梓轩恨恨大声。
“你不怕的话,你去摸一下蛇。”一个小男孩提议。
“对呀,我们一个个去!张梓轩,你先证明一下你不怕。”几个孩子纷纷起哄。
张梓轩咬咬牙,从围栏弯腰钻进去,这围栏本身就矮,成人无法过去,只能说防君子不防小人了。
张梓轩绕过装了双头婴儿的玻璃缸,伸手试图触碰液体里的大蛇。
“哈!”身后的小孩恶作剧大吼一声,张梓轩惊得连连后退,“咵嚓”,玻璃缸碎裂,液体倾泻,小小的光着的身体顺流而下,冲到了几个熊孩子脚边。
“啊!!!妈呀!!!”四散奔逃,张梓轩吓得魂不附体,回过神来,伙伴已经跑远。他赶紧逃出帐篷,门口收费的人听见里面的动静,探头一看。
“死小孩!赔钱!”
张梓轩猫腰逃出了那只大手,一直跑到远离广场灯火、靠近江边防风林的一片昏暗空地上,他才敢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秋衣被冷汗浸湿了,恐惧不是因为差点被抓住,也不是因为打碎了东西要赔钱。
是那个东西。
那个从破裂的玻璃缸里滑出来的、小小的、苍白的身体。借着帐篷里昏暗的彩灯,他看得比在缸外时清楚得多。
那不是塑胶,皮肤的质感……还有那诡异的、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脑袋的轮廓……甚至有一瞬间,他好像看见其中一个头的眼皮下,眼珠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努力要睁开。
“一定是高级硅胶!”他试图说服自己
胃里那股翻腾的恶心感和脊椎窜上的凉意,怎么也压不下去。还有那股味道……玻璃缸破裂时涌出的液体,带着一股刺鼻的、类似医院消毒水却又混着古怪甜腥的气味,霸道地占据他的鼻腔,蔓延至整个大脑。
他蹲下身,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的裤腿和鞋子上,溅满了那种淡绿色的、粘稠的液体,在手电筒的冷光下,散发荧光。
得回家!马上回家!
昏黄路灯下,一个拉长人影,完全遮蔽了小小的影子。
“刘老师,据那几个学生交代,他们最后见到张梓轩,是在临江小广场的马戏团那里?可以让他们过来仔细说说吗?”一名五十岁的民警坐在第六小学的三年级老师办公室里,一边问话,一边记录,“今天下午,张梓轩父母到派出所报案,说他已经失踪快24小时了。”
年轻的父母红着眼睛,抓着手,坐在一侧的沙发上,等待民警调查。
“不知道啊!张梓轩没回家吗?”几个小鬼头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忧心忡忡,担忧是不是马戏团让警察来找他们追责赔钱的。
“你们跟伯伯说说,你们去马戏团的事。”
“我们……看完马戏,就回家了……张梓轩,不知道张梓轩去哪了……”
派出所的询问毫无进展。
孩子们咬死了“看完马戏就各自回家”的说辞,再问就开始哭。
老郑合上笔记本,眉头紧锁。经验告诉他,这些孩子绝对隐瞒了什么,但撬开孩子的嘴,有时比审成人还难——他们被单纯的恐惧支配,根本意识不到隐瞒的后果。
“刘老师,”老郑转向班主任,压低声音,“麻烦您跟家长们沟通一下,这几个孩子,这两天多留意他们的状态。有什么不对劲,或者想起什么,立刻联系我们。失踪的是他们同学,他们心里也怕,只是现在吓懵了。”
刘老师郑重地点头,眼中满是忧虑。
张梓轩的父母已经濒临崩溃。母亲瘫在沙发上无声流泪,父亲则一遍遍机械地重复:“他就没回来……书包都没背回来……也没去亲戚朋友家住……”
老郑心中的不安像墨滴入水,越洇越大。
孩子走失,四十八小时黄金时间稍纵即逝,分秒必争!
他拿起电话:“小冯,你跟小邓开车去一趟临江小广场,找那个马戏团,问问他们昨天下午有没有见过一个落单的八九岁男孩,穿蓝色羽绒服、牛仔裤。注意态度,就说是孩子贪玩可能走失了,别打草惊蛇。”
手指来回摩挲笔记本,一个孩子,在热闹的广场附近凭空消失超过二十四小时,这绝不寻常。调取广场周边的监控需要手续和时间,而马戏团……那种流动的、人员混杂的地方,本身就是个治安盲区。
几乎在同一时间,陈峥正站在刑侦支队的案情分析板前,用红笔将“秦宇”和“不明资金流向”之间画上数条纠缠的红线。会议室烟雾缭绕,孟津最终还是点了烟,尽管窗户大开,冷风直往里灌。
“一百多万来路不明的钱,分几十笔从不同‘卡农’账户汇入,然后又在短期内通过现金取现、购买虚拟币、甚至几笔指向……文化传媒公司的对公转账流出去。”江滨指着复杂的资金图谱,“这些文化公司,有三个注册地在咱们建水区,但都是空壳,人去楼空。另外几个在隔壁省市,已经请当地协查了。”
“文化传媒?”陈峥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具体业务范围?”
“很杂,活动策划、舞台搭建、艺人经纪……甚至有一个的经营范围里包括‘流动展览服务’。”郭朗翻着刚打印出来的工商信息。
“流动展览……”陈峥咀嚼着这个词。
脑海中画面和音效如走马灯般闪现:童年记忆里喧闹俗艳的巡回歌舞团、马戏团帐篷外闪烁的彩灯、笼子里无精打采的动物……一种模糊的联想开始滋生。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齐娟拿着平板电脑快步走进来,脸色严峻。
“陈队,孟队,你们看这个。”她将平板连接到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的是临江市本地一个颇有人气的“同城生活”论坛界面。齐娟点开一个标注为“热”的帖子,标题是:【昨晚带娃去看‘奇迹马戏团’,差点吓出心脏病!里面是不是有真东西?!】
发帖人ID“三娃妈”,发帖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帖子内容:昨晚拗不过孩子,去看了广场那个马戏团。大表演还行吧,就那样。花我八十块钱,都能买一周的菜了。散场后孩子非要去旁边那个另收费的“奇趣生物展”小帐篷。进去就一股怪味,像医院消毒水混了烂水果。里面几个玻璃缸,泡着些蛇啊、怪模怪样的动物标本。最里面一个缸,泡着个“双头婴儿”,做得太真了,皮肤纹理、血管都看得清,我看了几眼就浑身不舒服。结果有几个调皮男孩在旁边打闹,不小心把旁边一个装蟒蛇的缸撞倒了!玻璃碎了,水流了一地。那个双头婴儿的缸好像也被波及,液体漏出来一些,我当时就站在不远处,看到那个婴儿……我吓得立刻拉孩子走了。回来一晚上没睡好,越想越不对,那真是模型吗?有没有懂的人说一下?
帖子下面跟了几十条回复。有人嘲笑楼主“眼花”、“自己吓自己”,也有人附和说“味道确实刺鼻”、“那马戏团看着就脏兮兮的不正规”。其中一条回复被管理员用红字标注“该用户已被封禁”,但内容还能看到:
用户“剑指天下”回复:呵呵,孤陋寡闻。以前跑江湖的“耍牙戏法”、“连体人表演”,用的可不一定都是假把式。有些“材料”,可比硅胶便宜,也“生动”多了。建议报警。
这条回复下面吵成一团,有骂他散播谣言的,也有追问细节的。
用户“momo”评论:这是不是前几年,狮子跑出来的那个马戏团?这你们还敢去?
底下“乌鸦蛙泳”回复:那只早击毙了,狮子跑到马路上,正好在我家楼下,我看得一清二楚,麻醉针制不住,警察开枪击毙的,血流了一地,可怜……
“这个帖子是网安部门在日常舆情监控时注意到的,因为提到了‘报警’和可能涉及真实人体,转给了我们。”齐娟解释道,“发帖的‘三娃妈’我们已经联系上,核实了身份,就是普通市民。她坚持说自己没看错,当时味道和视觉冲击太强,她非常肯定。”
陈峥盯着屏幕上“双头婴儿”、“眼皮动了一下”、“比硅胶便宜的材料”这几行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猛地想起证物室里那颗带有镇静剂残留的乳牙,想起地下手术室里新旧不一的“标本”,想起那个刻着“回来”的血泥风铃。
“流动展览……奇趣生物……标本……”她喃喃自语,目光转向孟津。
掐灭了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孟津也想到了同样的可能性。
“齐娟,立刻查这个‘奇迹大马戏团’的所有信息,负责人、成员、车辆、行程路线。江滨,联系治安支队和辖区派出所,问他们最近有没有关于这个马戏团的报警或投诉记录,尤其是涉及儿童、异味、或者‘展览品’异常的。”孟津语速极快,“郭朗,你带人去广场,便衣,先远远观察那个小帐篷的情况,注意有没有异常搬运、遮掩的行为。不要接触,只是观察。”
“是!”
陈峥补充道:“还有,查一下这个马戏团,或者类似流动演艺团体,和秦宇那些空壳‘文化传媒公司’有没有业务往来、资金交集。”
命令迅速下达,会议室再次忙碌起来。
陈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临江小广场的方向,隐约有喧闹的喇叭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
她想起风铃内壁那两个字:回来。
究竟是谁,想唤回什么?是那个制作风铃的孩子,在呼唤自己被夺走的同伴?还是某种更黑暗的东西,在召唤着懂得欣赏这种“畸形美学”的“灵魂知己”?
风暴的中心,似乎正在向那个飘着廉价彩旗的帐篷转移。
而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