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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间   梨花栖 ...

  •   梨花栖的日子像浸在蜜糖里,黏稠而缓慢地淌。
      何玄懿在这呆了三日,梨花栖大半的梨树都被他爬了个遍,终于第三日晌午,何玄懿转到西院的演武场。
      几个半大少年正在对练,木剑撞得啪啪响。其中一个蓝衣小子招式最野,不按套路,专攻下三路,惹得对手哇哇叫。
      “何铭!你耍赖!”
      “兵不厌诈!”蓝衣小子咧嘴笑,露出一颗虎牙。
      何玄懿靠在廊柱上看了一会儿,等那小子又使阴招时,屈指一弹,一缕气劲精准地击中木剑剑身。
      “铛”一声,何铭的剑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直直插进三丈外的青砖缝里,剑柄嗡嗡震颤。
      全场静了一瞬。
      少年愣了愣,转头看见廊下的人,眼睛倏地亮了:“玄懿师兄!”
      其他少年也纷纷收剑行礼,眼神里带着好奇,这位闭关三百年的师兄,这几日偶尔在宅子里走动,总是一身素白,白发垂腰,不说话时像尊玉雕,看得人心里发憷。
      何玄懿走过去,拔起那柄木剑,掂了掂。
      “太轻。”他说,“手腕没力。”
      何铭挠挠头:“我才炼气三层……”
      何玄懿把剑抛还给他,“你刚才那招发力的位置不对。”
      他随手从兵器架上取了柄木剑,也不摆架势,就那么随意一站。
      “看好了。”
      剑尖倏地刺出。
      很慢的一剑,慢到几个少年能看清剑身划过的每一寸轨迹。可就是这慢吞吞的一剑,却在刺到半途时陡然加速—整个腰身像一张弓般绷紧,力量被全部凝在剑尖。
      “嗤”一声轻响。
      三丈外的梨树上,一朵完整的梨花被剑风带起,在空中旋了几圈,轻轻落在何铭头顶。
      全场鸦雀无声。
      何玄懿收了剑,嘴角勾起一抹笑;“看到了吗?你小子差的远着呢。”
      “师兄!”何铭忽然喊他,“您……您能教我吗?”
      他看着几个少年都眼巴巴看着他。不禁想笑自己当年要是有这一半的上进心,大概也不至于被父亲满山追着跑。
      “明天辰时,在这里等。”
      何铭愣了愣,随即蹦起来:“听见没!师兄要教我!”
      “是教我们!”其他少年也兴奋起来。
      廊檐转角,白玥璃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看着演武场里闹腾的少年们,嘴角弯了弯。
      “还以为你真不管事了。”她等何玄懿走近了,才轻声说。
      何玄懿从碟子里拿了块糕,咬了一口。甜的,是小时候的味道。
      “闲着也是闲着,小孩子们热闹得很。”
      “元神稳了?”
      “差不多了。”何玄懿吃完一块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阿姐,今天能下凡吗?”
      白玥璃看他一眼:“这么急?”
      “急倒不急。”何玄懿望了望天“就是觉得,再在梨花栖待下去,骨头要生锈了。”
      这话半真半假。
      白玥璃没戳破,只是笑了笑:“那去换身衣裳。
      半个时辰后,两人站在人间街头。何玄懿换了身白色衣服,长发被高高束起。
      正是午后,街上人来人往。
      卖糖人的老汉扛着草靶子,上面的糖人晶莹剔透;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担子里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什么都有;馄饨摊的锅里热气腾腾,香味飘出老远。
      何玄懿站在街心,看了很久。三百年,人间确实变了不少。街面铺了青石板,马车轱辘碾过时声音很脆。两旁的店铺招牌花花绿绿。
      “看呆了?”白玥璃碰碰他胳膊。
      “有点。”何玄懿只能老实承认。
      “那先从吃的开始。”白玥璃笑着拉他往街边一个摊子走,“这家的糖葫芦还不错。
      何玄懿要了一串,他吃得快,嘴角沾了糖,白玥璃掏出手帕递过去。
      “慢点,没人跟你抢。”
      何玄懿接过帕子擦了擦,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
      “想起小时候。”他说,“阿姐第一次带我来人间,也是先找吃的。那时候买的也是糖葫芦,吃得人满脸都是糖渣。”
      白玥璃也跟他着笑,嘲笑他小时候看着就傻。两人边走边吃,从糖葫芦吃到桂花糕,从桂花糕吃到酒酿圆子。何玄懿像个刚出笼的鸟儿,看什么都新鲜,遇见卖小玩意的摊子还要凑过去瞅两眼。有个摊子卖会转动的竹蜻蜓,他蹲那儿看了半天,最后被白玥璃笑着拉走了。
      “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
      “看看又不花钱。”
      ……
      走到一座石桥时,何玄懿忽然停住。
      桥下是条小河,两岸植着垂柳。几个孩童蹲在河边放纸船,纸船顺着水流漂远,孩子们拍手笑。
      过了桥,白玥璃指着前面一栋三层木楼:“那就是城里最大的茶楼,今日有《玉簪记》的全本,从晌午唱到日落。”
      茶楼叫“疏云阁”,门面阔气,进出的客人衣着体面。门口挂着水牌,上面用朱笔写着今日的戏目和角儿。
      两人进去时,一楼大堂已经坐了七成满。跑堂的伙计眼尖,见他们气度不凡,直接引上了二楼雅座。
      雅座用屏风隔开,临着栏杆,能清楚看见楼下的戏台。伙计上了茶和四样点心:枣泥酥、豌豆黄、桂花糖藕、还有一碟腌渍的脆梅。
      何玄懿拈了颗脆梅放进嘴里,酸得眯起了眼。
      台下锣鼓响,唱的是书生潘必正与道姑陈妙常的故事。书生寄宿观中,与道姑一见倾心,两人以玉簪定情,几经波折终成眷属。老套的才子佳人,但台上角儿唱做俱佳,倒也引人入胜。
      何玄懿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看书生在月下吟诗,看道姑在灯下缝衣,看两人隔着纱窗偷偷相望。那些琐碎的、温柔的细节,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进他心里某个角落。那里好像本该有什么的。
      戏唱到一半,窗外忽然落了雨。
      先是几滴,很快就连成了线。雨打在瓦上,噼啪作响,混着戏台上的丝竹声,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白玥璃起身关窗。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楼下大堂门口,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一身玄黑衣袍,料子普通,样式简单。头发用一根红绳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手里拿着把油纸伞,伞面还在滴水,伙计接过去时,他微微颔首。很寻常的举动。
      可何玄懿的视线却定住了。
      那人走上楼梯。
      步伐很稳,一步一阶,不疾不徐。他上了二楼,在离何玄懿三张桌子远的临窗位置坐下,那里是角落里,光线昏暗,不惹人注意。
      伙计上前招呼,他要了一壶茶,两样点心。
      然后便安静地坐着,看向窗外的雨。
      从何玄懿的角度,只能看见那人的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最特别的是眼睛,浅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枚温润的琥珀。
      何玄懿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
      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轻轻动了一下,像沉睡的鱼摆了下尾,荡开一圈涟漪。
      他认识这双眼睛。
      可他想不起来。
      台上,书生正唱到动情处:“我为你青丝熬成雪,我为你肝肠寸寸裂——”
      楼下,那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动作很轻,手腕翻起的弧度却让何玄懿心头一跳。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属于武人的习惯,无论握剑还是执杯,指节永远微微内扣,随时能发力。
      “……阿懿?”
      白玥璃的声音把他拉回神。
      何玄懿转头,看见阿姐脸色有些白,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白玥璃勉强笑了笑,“就是……雨下大了,我们要不要等雨小些再走?”
      “好。”何玄懿应着,视线却不自觉地又飘向那个角落。
      那人还在看雨。
      窗外的雨幕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远处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水墨。有行人匆匆跑过,溅起一路水花。卖伞的小贩趁机吆喝,声音在雨声里断断续续。
      那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幅画里误入的墨点,格格不入。
      戏唱到了高潮。
      书生被逼离开道观,道姑连夜赶制寒衣。台上角儿水袖翻飞,唱腔凄切:“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就在这一句尾音将落未落时,楼下大堂忽然起了骚动。
      几个喝醉的汉子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戏台大骂:“什么破戏!哭哭啼啼的,晦气!”
      班主忙上前赔笑,却被一把推开。
      “爷今天不高兴,这戏别唱了!”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桌子,杯盘哗啦碎了一地。
      茶客们纷纷避让,胆小的已经往门外溜。
      “咻”一声极轻的破空声。
      一粒什么东西从二楼角落射出,精准地打在汉子手腕上。力道不重,但位置刁钻,汉子“哎哟”一声松了手,瓷片啪嗒落地。
      “谁?!”汉子捂着手腕怒喝。
      二楼临窗的位置,黑衣人依然背对着他,只是右手不知何时搭在了窗框上,指尖残留着一点未散的劲气。
      何玄懿眼睛微微一亮,好手法。
      那人话音未落,何玄懿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几位。”他开口,语气带笑,“欺负人家算什么本事,要不要跟我过两招。”
      何玄懿脸色带笑,只是右手食指微微屈了一下,这是他要拔剑前的习惯动作。
      何玄懿侧身避过,动作轻巧得像片落叶。他甚至在错身的瞬间,还有闲心看了一眼二楼,黑衣人依然背对着这边,但肩膀的线条绷紧了。
      是在担心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何玄懿已经和那几个汉子缠斗在一起。
      他没用灵力,纯靠身法。白衣在人影间穿梭,时而在左,时而在右,几个汉子被他耍得团团转,连他衣角都摸不到。茶客们看得目瞪口呆,有人甚至鼓起掌来。
      疤脸汉子急了,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寒光一闪。
      何玄懿眼神微冷,一脚踹在他膝弯,汉子噗通跪倒在地。其他几人见状,也不敢再上前。
      “滚。”何玄懿收了笑,语气淡下来。
      几个汉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何玄懿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眼看向二楼那个角落。
      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正将一锭碎银放在桌上,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准备离开。
      “等等!”何玄懿跟上那人。。那人脚步顿了顿,却未曾停留。“刚才多谢你那一手。”何玄懿快步上了楼梯,走到他面前,“若不是你,我这身新衣裳怕是要溅上血了。”
      黑衣人依旧没说话,只是向外走着。
      “我们……”何玄懿顿了顿,鬼使神差地问,“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唐突。可那黑衣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不曾。”他说。
      “哎——”何玄懿下意识伸手去拦。
      他的动作很快,几乎是本能。可黑衣人的动作更快,甚至没看清他怎么动的,只是肩微微一沉,便轻巧地避开了何玄懿的手,连衣角都没让他碰到。
      何玄懿站在楼梯口,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没动。
      “阿懿。”
      “什么人啊。”何玄懿撇撇嘴,“招呼都不打一声,真没礼貌。”
      白玥璃看着他,欲言又止。
      “阿姐,你说奇不奇怪。”何玄懿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他明明帮了我,却好像很不愿意跟我说话。我问他名字,他都不肯说。”
      “……也许人家有苦衷。”
      “什么苦衷连名字都不能说?”何玄懿嘀咕。
      白玥璃握伞的手指微微收紧。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她轻声说,“走吧,雨小了。”
      何玄懿走得很慢,目光扫过街角的每一个巷口,他试图找那人。
      “阿姐,你说那人……”何玄懿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会不会是我闭关前认识的人?”
      白玥璃的手抖了一下,伞面倾斜,几滴雨水落在何玄懿肩头。
      “……怎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何玄懿皱眉,“像是……像是认识很久了,可又想不起来。”
      白玥璃沉默了很久。
      雨声细细密密,敲在伞面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阿懿。”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些事忘了,也许是好事。”
      何玄懿一怔。
      “什么意思?”
      白玥璃看着他,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疼惜,像是歉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没什么。”她最终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我是说,既然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
      何玄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也是。”
      两人继续往前走。
      同一时刻,小城最高的那座塔楼上。
      “何玄懿……”
      沈云归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像是叹息,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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