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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傀儡 回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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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沿着城郊小河蜿蜒。
雨后的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两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透亮,滴答落着残雨。何玄懿手里转着刚买的竹蜻蜓——到底还是趁着白玥璃不注意时折回去买了,那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头,说这竹蜻蜓能飞三丈高。
“阿姐你看。”他松开手,竹蜻蜓打着旋儿向上飞,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浅青色的弧线,“还真能飞。”
白玥璃抬头看着,嘴角带着笑:“你呀,三百岁了还跟孩子似的。”
“三百岁怎么了?”何玄懿接住落下的竹蜻蜓,“三百岁就不能玩竹蜻蜓了?”
“能能能。”白玥璃笑着摇头。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远处城楼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茶楼的戏声也远了,只剩下河水潺潺,和偶尔几声蛙鸣。
何玄懿把竹蜻蜓揣进袖子里,忽然问:“阿姐,你说那个人……明天还会去茶楼吗?”
白玥璃看他一眼:“怎么,还想找他?”
“也不是……”何玄懿摸了摸鼻子,“就是觉得,话都没说上几句,怪可惜的。”
“可惜什么?”
“可惜……”何玄懿顿了顿,自己也说不清可惜什么,“算了,当我没说。”
白玥璃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走过石桥,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这是回城门的近路,白日里还算热闹,到了傍晚就冷清下来。
巷子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不知名的花,在雨后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走到一半时,何玄懿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白玥璃问。
何玄懿没说话,只是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前方巷子转角处的阴影里。
那里堆着些杂物——几个破竹筐,几捆柴火,还有半扇不知道谁家扔掉的旧门板。很寻常的景象,可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不太对劲的气味。
腥气。
不是鱼腥,也不是血腥,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带着淡淡甜腻的腥味,混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让人心里发毛。
“阿姐,你闻到没有?”何玄懿压低声音。
白玥璃也察觉到了。她握伞的手指微微收紧,另一只手已经悄悄掐了个诀,一层极淡的灵光在掌心浮现。
两人对视一眼,慢慢往前走。
巷子里的光线很暗,只有远处酒楼透出的灯笼光勉强照过来。杂物堆在墙角的阴影里,黑乎乎的一团。
何玄懿走到离那堆杂物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抬起手,指尖泛起微弱的银光,用来照明。银光像一小团漂浮的萤火,缓缓飘向阴影深处。
光落下的瞬间,两人都看清了。
那堆杂物后面,躺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大约三十来岁,穿着普通的灰布短打,脚上是双磨破了底的草鞋。他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盯着夜空,瞳孔已经散了。
最诡异的是他的表情——嘴角向上咧开,像是在笑,可那笑容僵硬而扭曲,配上死不瞑目的眼睛,看得人脊背发凉。
何玄懿的银光照亮了他脖颈处。
那里有一道细长的伤口,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伤口很整齐,像是被极锋利的刀刃划过,但奇怪的是,几乎没有流血,只有薄薄一层暗红色的血痂附着在伤口边缘。
“死了至少两个时辰。”白玥璃蹲下身,仔细查看,“身体已经僵了。”
何玄懿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道伤口看。
太干净了。
杀人见血,这是常理。可这具尸体周围的青石板上干干净净,连一滴血都没有。那道致命的伤口像是被人精心处理过,血被抽干了,只留下这具干瘪的皮囊。
“不是寻常凶杀。”白玥璃站起身,脸色凝重,“是邪术。”
何玄懿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什么人?!”一声厉喝。
几个穿着官差服饰的人举着火把冲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腰间挎着刀,一看就是捕头。
火把的光照亮了巷子,也照亮了那具尸体。
捕头脸色骤变:“又一起?!”
他身后几个年轻些的官差已经吓得脸色发白,有人甚至后退了一步。
何玄懿和白玥璃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惑——又一起?
“你们两个!”捕头拔出刀,指着他们,“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何玄懿举起双手,做出无害的姿态:“路过,闻到怪味,过来看看。”
“路过?”捕头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在何玄懿的白发上停留了一瞬,眉头皱得更紧,“外乡人?”
“算是吧。”何玄懿笑了笑,“刚从茶楼听戏出来。”
捕头显然不信,但看他们衣着体面,气度不凡,又不敢轻举妄动。他示意手下围着尸体,自己走到何玄懿面前,压低声音:“看见凶手了吗?”
“没有。”何玄懿摇头,“我们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捕头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点了点头:“行,那你们可以走了。记住,今晚看见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官爷。”白玥璃忽然开口,“这尸体……不止这一具吧?”
捕头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猜的。”白玥璃语气平静,“如果是第一起,官爷不会说‘又一起’。”
捕头沉默了。他看看白玥璃,又看看何玄懿,最后叹了口气。
“罢了,告诉你们也无妨。”他挥挥手,让手下退开些,“这是这个月第三起了。死法一模一样,都是脖颈上一道伤口,血被抽干,脸上带着怪笑。”
何玄懿挑眉:“前两具尸体在哪儿?”
“衙门停尸房。”捕头苦笑,“查了半个月,一点头绪都没有。上面催得紧,再破不了案,我这捕头也别当了。”
“能让我们看看吗?”何玄懿问。
捕头一愣:“你们要看尸体?”
“嗯。”何玄懿点头,“也许……能帮上忙。”
捕头狐疑地看着他:“你们是道士?还是……”
“算是吧。”何玄懿没解释太多,“带我们去看看,说不定真有线索。”
捕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行,跟我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敢耍花样,别怪我刀下无情。”
“放心。”何玄懿笑了笑。
…………
衙门停尸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单独一个小院,门前种着两棵槐树,枝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合着腐臭扑面而来。屋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靠墙摆着三张木板床,上面盖着白布。
捕头掀开其中两块白布。
两具尸体露出来,一男一女,年龄都在三十上下。死状和巷子里那具一模一样——脖颈处细长的伤口,几乎没有流血,脸上凝固着诡异的笑容。
何玄懿走近些,仔细查看。
伤口确实很整齐,边缘平滑,像是被极薄极快的刀刃划过。他伸出手指,虚虚在伤口上方一寸处比划了一下。
“凶器不是刀。”他忽然说。
捕头一愣:“不是刀?那是什么?”
“是线。”何玄懿指尖凝聚出一缕银光,在空中虚划出一道弧线,“极细的丝线,可能是天蚕丝,或者类似的材质。用的人手法很快,在割破喉咙的瞬间,丝线裹挟着灵力,把血全都抽走了。”
白玥璃也走了过来,她伸出两根手指,在女尸脖颈伤口处虚虚一捻。
一缕极淡的黑气从伤口飘出,在她指尖缠绕片刻,又消散了。
“是魔气。”她轻声说,“很淡,但不会错。”
捕头脸色发白:“魔……魔修?”
“不一定。”何玄懿摇头,“也可能是修了魔道功法的寻常修士。但不管怎么说,这人手段狠辣,修为不低。”
他走到第三张床前,掀开白布。
下面空空如也。
“这……”捕头愣住了,“尸体呢?我明明让人抬回来的!”
何玄懿和白玥璃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墙角。
那里,油灯的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一小滩水渍。
“有人来过了。”何玄懿蹲下身,手指沾了点水渍,放在鼻尖闻了闻,“带着水汽……是雨停之后来的。”
捕头脸色更难看了:“衙门守卫森严,怎么可能……”
“对普通人来说是森严。”何玄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能御空飞行的人来说,不过是个篱笆院。”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台上有一个极浅的脚印,脚尖朝外,显然是有人从这里翻出去留下的。脚印边缘还沾着新鲜的泥,混着几片细小的、白色的花瓣。
何玄懿拈起一片花瓣。
梨花。
这个时节,城里的梨树早就谢了。只有城外那些有阵法维持的地方,梨花才常年不败。
比如梨花栖。
他捏着那片花瓣,久久没有说话。
“阿懿?”白玥璃轻声唤他。
何玄懿回过神,将花瓣收进袖中:“没事。”
他转身看向捕头:“官爷,这案子你们查不了。对方不是凡人,你们对付不了。”
捕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颓然垂下头:“那……那怎么办?总不能任由他继续杀人吧?”
“我们会处理。”何玄懿说得很平静,“但需要你们配合。”
“怎么配合?”
“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要说出去。”何玄懿看着他,“尤其是我们来过的事。对外就说,尸体被野兽拖走了,或者随便编个理由。”
捕头犹豫了一下,最终咬牙点头:“行!只要你们能抓住那魔头,什么都听你们的!”
“好。”何玄懿笑了笑,“那我们先告辞了。有消息会通知你。”
两人走出停尸房,回到街上时,夜已经深了。
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几家酒馆还亮着灯,里面传来醉汉含糊的歌声。雨后的夜空很干净,星星格外明亮。
白玥璃沉默了很久。
“阿懿。”她终于开口,“这件事,不该你管……”
“阿姐。”他轻声说,“可是有人在我眼皮底下杀人。如果我不管,还会有更多人死。”
白玥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劝不住你。”她苦笑,“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看见不平事就要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那叫行侠仗义。”何玄懿纠正。
“是是是,行侠仗义。”白玥璃摇摇头,“那现在怎么办?从哪儿查起?”
何玄懿想了想:“先去城东看看。捕头说,三个死者都在城东活动过。”
……
城东是这座小城最热闹的地方。
白日里,这里是集市,卖菜的、卖布的、卖各种小玩意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到了夜里,集市散了,但酒楼、茶馆、客栈依然灯火通明。
何玄懿和白玥璃在城东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家还没打烊的面摊坐下。
“两位来点什么?”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脸上堆着笑。
“两碗阳春面。”何玄懿说。
等面的工夫,何玄懿跟妇人套起近乎:“大娘,生意不错啊。”
“凑合吧。”妇人一边下面一边说,“白天在集市摆摊,晚上在这儿支个锅,挣点辛苦钱。”
“听说最近城里不太平?你们这大晚上的不害怕吗?”何玄懿试探着问。
妇人的手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们也听说了?城东死了好几个人呢!”
“怎么回事?”
“谁知道啊。”妇人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说是被妖怪吸干了血,脸上还带着笑,吓死人了。现在城东这边,晚上都没人敢单独出门。”
白玥璃问:“那您认识死者吗?”
“第一个是个卖菜的,叫刘老四,人挺老实的,也不知道得罪谁了。”妇人叹了口气,“第二个是张记布庄的伙计,姓王,才二十出头,多可惜啊。第三个……”她摇摇头,“第三个就是今晚那个,米铺的伙计,姓李,家里还有老娘要养呢。”
何玄懿和白玥璃对视一眼。
“他们三个……互相认识吗?”何玄懿问。
“应该不认识吧。”妇人想了想,“刘老四在集市北边卖菜,王伙计在集市南头的布庄,李伙计在城东头的米铺,隔得远着呢。”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
何玄懿吃着面,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三个互不相识的人,都在城东活动,死法相同,血被抽干……这绝不是巧合。
“大娘,”他放下筷子,“最近城里有没有来什么奇怪的人?”
“哎呀,这城东每天多少人,谁注意得到。”
“行,谢谢您。”
何玄懿付了面钱,和白玥璃离开。
“阿姐……”他深吸一口气,“也许我们得再去一趟停尸房。”
“现在?”
“现在。”
两人折返衙门,这次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翻墙进去。
停尸房的门还锁着,但窗子虚掩着——正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
何玄懿推开窗,跳了进去。
屋里还点着油灯,光线昏暗。他走到那两具尸体前,再次仔细查看。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
手指在伤口边缘轻轻按压,感受着皮肉的硬度;鼻子凑近,闻着残留的气息;甚至将一丝灵力探入伤口,感受着里面残存的波动。
“等等。”他忽然停住动作。
“怎么了?”白玥璃问。
“这伤口……”何玄懿眉头紧皱,“不对。”
“哪里不对?”
“太整齐了。”何玄懿说,“整齐得不像是人割的。”
白玥璃也凑过来看:“什么意思?”
“你看。”何玄懿指着伤口边缘,“如果是人用丝线割的,手腕发力时会有轻微的抖动,伤口边缘会有细微的起伏。可这伤口,从头到尾一模一样,像是……像是用尺子比着划出来的。”
白玥璃仔细看了看,确实如此。
“还有,”何玄懿继续说,“三个死者的伤口,长度、深度、位置,几乎完全一样。就算是同一个人出手,也很难做到这么精准。”
“除非……”白玥璃想到了什么,“除非不是人。”
何玄懿抬头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傀儡。”白玥璃吐出两个字,“或者某种机关。”
何玄懿愣住了。
这个可能性,他之前没想到。
如果是傀儡或者机关,那操控者可能根本不在现场。那窗台上的脚印,那片梨花花瓣……也许只是障眼法。
“可如果是傀儡,”他沉吟道,“为什么要抽干死者的血?”
白玥璃摇头:“不知道。也许是为了炼什么邪功,也许……是为了别的。”
两人沉默下来。
油灯的光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屋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就在这时,何玄懿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丝线绷紧的声音。
他猛地转头,看向墙角那滩水渍。
水渍已经干了,但此刻,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见水渍的边缘,有一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正从窗缝里缓缓缩回去。
“有人!”他低喝一声,身形如电,扑向窗户。
窗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夜色里。
何玄懿想追,却被白玥璃拉住。
“别追。”她摇头,“对方在暗,我们在明,追出去太危险。”
何玄懿咬牙,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走回墙角,蹲下身,捡起那根丝线。
丝线是透明的,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摸上去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线很细,但韧性极强,何玄懿用力扯了扯,竟然扯不断。
“是天蚕丝。”白玥璃接过丝线,仔细看了看,“而且是淬炼过的,里面掺了金丝,所以这么坚韧。”
何玄懿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屋顶在月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
那个黑影……会是谁?
他握紧手中的天蚕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他总觉得,这件事背后,有什么更大的东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像冰层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却汹涌澎湃。
“阿姐。”他轻声说,“我们可能……卷入麻烦了。”
白玥璃看着他,目光复杂。
“阿懿。”她说,“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何玄懿摇摇头,笑了笑。
“来不及了。”他说,“而且,我也不想收手。”
白玥璃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一旦何玄懿决定做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
两人离开停尸房,回到客栈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何玄懿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着。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何玄懿知道,这场迷雾重重的调查,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