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现世   晨雾在 ...

  •   晨雾在绝壁间流转,如同千万条半透明的薄纱缠绕着苍青色的山岩。闭关洞府前的那道百年前用朱砂绘就的符咒正逐渐褪去颜色。
      何玄懿睁眼时,一缕初升的朝阳恰好穿过云层,顺着裂缝钻入幽暗的洞府。
      山洞的青石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两滴,沿着古老的纹路缓缓爬行。他盯着那些水痕看了很久,久到时间本身都开始模糊。不对。这里本该是灵脉最平稳的温养之地,此刻他却像被人用钝器剖开的胸腔,每一缕灵气都在紊乱地抽搐。
      他从法阵中缓缓坐起身。素白的衣袍垂落在地,衣摆处绣着的九尾暗纹在昏暗中泛着极淡的银光。
      可现在,阵法碎了。
      不是自然消散,是被某种极其霸道的外力,生生撞碎的。
      何玄懿垂下眼,指尖捻起衣摆。丝线断裂处残留着焦痕,一股极淡的、不属于此间任何灵脉的腥甜气息缠绕其上。血的味道。但不是寻常血,是修士以本命精血混合灵丹催动的禁术,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有人拿命换他出关。
      他站起身,白发流水般披泻而下,发梢却突兀地停在腰间。第九条尾巴该在的位置空荡荡的,只有一道极浅的疤痕,藏在衣袍下,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旧年风雪。
      闭关室的石门缓缓移开。光涌进来,门外站着一个人。
      白玥璃。
      她仍穿着人间时兴的月白襦裙,罩着一件浅青色的外袍,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的梨花步摇。可那步摇在轻颤。她整个人都在轻颤,像看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事。
      “阿懿?”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你……怎么醒了?”
      何玄懿没说话。他走出石门,站在廊下,仰头看天。
      梨花栖的天永远蒙着一层薄薄的暖色。这里的四季被上古阵法锁死在春末夏初,梨花开不败,风里永远浮着甜腻的香。
      “有人闯进来了。”他缓慢开口,声音因为三百年未用而沙哑,“用血祭禁术,撞碎了我的护身阵法。”
      白玥璃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快步上前,指尖触上他的衣摆,在那些断裂的阵法纹路上停留片刻,呼吸忽然一滞:“……是‘焚丹叩关’。”
      何玄懿看向她。
      “燃烧灵丹,叩击闭关禁制。”白玥璃的声音发紧,“这是搏命的法子。施术者灵丹必碎,修为尽毁,就算侥幸保住性命,也……”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废了。
      何玄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人呢?”
      白玥璃一愣。
      “闯进来的人。”他转身,目光扫过庭院,“既然用了焚丹叩关,施术者必然就在附近,灵丹碎裂的瞬间,需要将自己的精血直接灌入阵法核心,否则这禁术不成。”
      可庭院里空空荡荡。
      只有风穿过梨花林,卷起纷纷扬扬的花瓣,像一场不会停的雪。石径两侧的灵草微微摇曳,远处溪水潺潺,一切都平静得诡异。
      没有第三个人的气息。
      何玄懿走下台阶。赤足踩在微凉的青石上,他走得很慢。白玥璃跟在他身后,步摇上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回来时,结界已经破了。”她低声说,“感应到你有异动,我就直接赶了过来,可这一路上并未看见其他人。”
      何玄懿在一株老梨树下停住。
      这树是梨花栖的灵脉之眼,据说比他年纪还大。树干要三人合抱,枝桠虬结,花开得层层叠叠,几乎要把天空都遮住。此刻,树根处的泥土有新鲜的翻动痕迹——很细微,像是被什么小兽刨过,又被匆忙掩埋。
      他蹲下身,指尖拨开浮土。底下露出一角符纸。已经烧得只剩焦黑的边缘,但残存的纹路还能辨认是用血画的符,笔触仓促而凌乱,最后一笔甚至拖出长长的、颤抖的痕迹,像画符的人已经力竭。
      何玄懿拈起那片纸灰,放在鼻尖轻嗅。
      还是那股腥甜气。
      “人走了。”他站起身,将纸灰碾碎在指间,“或者……根本没进来。”
      白玥璃蹙眉:“什么意思?”
      “焚丹叩关需要施术者亲临,但若是有传送类法器辅助,可以在灵丹碎裂的瞬间将自己送走。”何玄懿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很淡,“不过传送距离不会太远,最多百里。”
      他抬眼看向天穹:“能不能破开梨花栖的结界,修为至少在元婴以上。元婴修士的灵丹自爆,方圆五十里内都会留下痕迹。”他顿了顿,“阿姐,你回来时,沿途可察觉到异常灵力波动?”
      白玥璃摇头:“我从南边回来,一路太平。”
      “那就是北边了。”何玄懿转身往庭院外走,“去看看吧。”
      “等等。”白玥璃拉住他的袖子,“你的伤……第九尾的伤还没好全,闭关突然中断,元神会不会……”
      “无妨的阿姐。”何玄懿没回头,只是轻轻抽回袖子,“三百年,够久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为什么闭关。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梨花林。
      白玥璃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他依旧是十七岁时的模样。白发,浅棕瞳孔,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柔软的弧度,可一旦抿起唇,那点柔软就全化成了疏离的棱角。
      她看着他背影的轮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小,总爱跟在她身后叫“阿姐阿姐”。她会带他去雪山访师,他贪玩在雪地里打滚,被冻得鼻尖通红也不肯回去。后来遇见那个人……
      白玥璃猛地掐断思绪。
      不能想。
      “阿姐。”何玄懿忽然开口。
      她回过神:“嗯?”
      “你这次去人间,玩得可好?”
      很平常的问话,语气也轻松。白玥璃却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还好。听了两出新戏,还吃了些点心。”
      “那挺好。”何玄懿笑了笑,“闭关三百年,人间怕是变了不少模样。”
      “是变了些。”白玥璃斟酌着词句,“不过茶楼还是热闹,说书先生讲的还是那些侠客故事。”
      “侠客啊。”何玄懿抬手,拂开垂到眼前的梨枝,“我小时候也想当侠客来着。”
      白玥璃没接话。
      两人已经走到梨花栖北界的结界边缘。这里的梨树稀疏许多,再往前就是一片朦胧的白雾——那是结界幻化出的屏障,防止外人误入。
      此刻,白雾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规则的裂痕,而是像被什么巨兽的利爪狠狠挠过,边缘还残留着焦黑的灼痕。雾气在缓慢地自我修复。
      何玄懿在裂口前蹲下,伸手探入雾气。
      指尖触到一片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土壤。
      他收回手,指腹上沾着暗红色的泥。不是血,是某种富含铁矿的泥土被高温灼烧后的颜色。他捻了捻,又放到鼻下闻了闻。
      “不是这里。”他站起身,“障眼法而已。”
      何玄懿没回答。他仰头看着那道裂口,浅棕色的瞳孔里映着天光,显得格外透亮。半晌,他忽然说:“阿姐,你说那人为什么要唤醒我?”
      白玥璃手指微微一蜷。
      “……我不知道。”
      “用焚丹叩关这种必死的禁术,就为了叫醒一个闭关的人。”何玄懿转过身,看着她,“要我说要么是有天大的仇,非要把我拖出来亲手杀了解恨;要么是有天大的恩,宁愿自己废了也要救我出关。”
      他笑了笑:“阿姐觉得是哪一种?”
      白玥璃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开玩笑的。”何玄懿摆摆手,径自往结界外走去,“出去看看。”
      一步踏出白雾,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混合着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何玄懿走到焦土中央。
      这里有一个浅坑,大约丈许方圆,坑底铺着一层细密的、晶莹的粉末。他弯腰掬起一捧,粉末在掌心泛着淡淡的灵光,随即迅速黯淡下去,化作普通的灰白色尘埃。
      “灵丹碎片。”他轻声说,“彻底燃尽了。”
      白玥璃蹲在他身侧,指尖拂过坑底边缘,那里嵌着几片焦黑的布料。她小心翼翼地拈起一片,布料在指尖化为飞灰,只留下一缕极淡的、几乎难以辨识的气息。
      “……是魔修。”她声音发涩。
      何玄懿看向她。
      “这缕气息里混杂着魔气。”白玥璃站起身,掌心腾起一团柔和的白色光晕,将那缕气息包裹其中,“很淡,但不会错。唤醒你的人,是个魔修。”
      魔修。
      何玄懿沉默了很久。
      三百年闭关,足够人间改朝换代,也足够许多事被遗忘。他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魔修,更不记得和谁有过这样深的纠葛,深到对方宁愿碎丹也要见他一面。
      “他留下什么话了吗?”他问。
      白玥璃摇头:“我检查过附近,除了灵丹燃烧的痕迹,什么都没有。没有传音符,没有玉简,连个记号都没留。”她顿了顿,“像是……只为了把你叫醒,然后就消失了。”
      何玄懿没说话。他转身看向梨花栖的方向,白发在风中轻轻扬起。
      “阿姐,我闭关这三百年,外面出什么事了?”
      白玥璃的手指又蜷了起来。
      “人间……”白玥璃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战乱停了。”
      何玄懿转过身。
      “你闭关后第三十年,最后一场大战结束。四大家族联手平定了北疆的叛乱,天下重归太平。”她顿了顿,“现在是……和元二百七十年。”
      何玄懿安静地听着。
      “仗打完了,很多事就变了。”白玥璃继续说,“有些家族崛起,有些家族没落。有些故人……”她停了一下,“有些故人,已经不在了。”
      风从焦土上吹过,卷起细碎的尘灰。
      何玄懿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梨花——不知是从结界里飘出来的,还是更远处山野里的野梨花。花瓣洁白柔软,躺在他掌心,像一小捧雪。
      “太平盛世啊。”他轻声说,听不出情绪,“挺好。”
      “玄懿。”白玥璃走上前,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你刚出关,元神未稳,第九尾的伤也……我们先回去,好不好?这些事,可以慢慢查。”
      何玄懿没动。
      他看着掌心那片梨花,看了很久,久到花瓣边缘开始微微蜷曲。
      “阿姐。”他说,“你刚才说,人间现在太平了。”
      “是。”
      “那为什么,”他抬起眼,浅棕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一个魔修,要冒着必死的风险,来叫醒一个闭关的人?”
      白玥璃说不出话。
      “太平盛世里,不该有这样的亡命之徒。”何玄懿松开手,梨花飘然落地,“除非这太平……是假的。”
      他转身,往梨花栖走去。
      白玥璃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闭关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他爱笑,爱闹,爱管闲事,最大的愿望是行侠仗义、拯救苍生。后来一场大战,他断了第九尾,闭了死关,再醒来时,眼底那些明亮的东西就都沉了下去,变成一片看不透的深潭。
      “玄懿。”她追上去,和他并肩,“你要做什么?”
      何玄懿脚步不停。
      “不知道。”他说得很坦然,“但有人费这么大劲把我叫醒,总得去看看,他想让我看什么。”
      “我陪你。”
      “不用。”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她,“阿姐,你刚从人间回来,给我讲讲现在的世道吧。比如……茶楼里最时兴听什么戏?”
      话题转得太快,白玥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玉簪记》。”
      “讲什么的?”
      “一个书生和道姑的故事。”白玥璃下意识答道,“书生寄宿道观,爱上了道姑,两人以玉簪定情,最后历经磨难终成眷属。”
      “老套。”何玄懿轻笑着评价。
      白玥璃也失笑:“戏文不都这样。”
      “也是。”何玄懿点点头,忽然又问,“那除了听戏,人间现在还有什么好玩的?”
      两人已经走回梨花栖的结界内。白雾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片焦土隔绝在外。梨花的香气重新包裹上来,甜腻的,温暖的,像一个不会醒的梦。
      白玥璃想了想:“东市新开了家酒楼,招牌菜是炙羊肉,滋味不错。西街的胭脂铺子出了新色,姑娘们抢得厉害。哦,还有城隍庙,每月十五有庙会,杂耍的、卖小吃的、算卦的,热闹得很。”
      她说得很细致,像真要带他去逛。
      何玄懿听着,偶尔应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等走到那株老梨树下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阿姐。”
      “嗯?”
      “等过几日,我元神稳了。”他转过身,看着她,“带我去人间看看吧。”
      白玥璃心头一跳:“……好。”
      “就从茶楼开始。”何玄懿笑了笑,“我先听听听听,太平盛世的戏文,是怎么唱的。”
      他说完,径自往山洞走去。
      白玥璃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廊柱后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风又起了,梨花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她肩头。
      廊下,何玄懿推开闭关室的门,却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槛内,低头看着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三百年前留下第九尾留下疤痕,此刻正隐隐发烫。
      像在提醒他什么。
      他合拢手掌,转身关上门。
      室内重归昏暗。青石壁上的水珠还在滴落,啪嗒,啪嗒,像某种倒计时。
      何玄懿走到石室中央,盘膝坐下。
      安静地坐着,听着水声,听着风声,听着三百年光阴从指缝间流走的、无声的响动。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极淡的银色光痕浮现,缓缓凝聚成一柄长剑的虚影。剑身修长,剑柄处缀着一串褪了色的旧铃铛,那是很多年前,母亲病重送给他的法器。
      他生平最讨厌别离,所以给剑取了这个名字。
      可该走的人还是走了,该散的还是散了。最后连他自己,都闭了三百年的死关,像要把所有过往都埋葬在时间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