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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碎银子与无声的呐喊 1 ...


  •   1991年的夏天,热得邪乎。

      鲁西南的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炉,悬在头顶,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地里的庄稼都蔫了,叶子卷曲着,像是在无声地求饶。我是林建国,十五岁,正上初三。个子已经超过了爹,但肩膀还很单薄,像是一根没长结实的树苗。

      那天,我正帮着爹在打谷场上翻晒麦子。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辣。爹直起腰,用汗巾擦了擦脸,从怀里摸出一个烟荷包,慢悠悠地卷了一根旱烟。

      “建国,”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二姐……来信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自从上次去过县城看过二姐后,我对“信”这个东西,既渴望又恐惧。渴望的是二姐的消息,恐惧的是那信里又藏着什么不幸。

      爹把信递给我。信封比上次的还要破旧,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摩挲过。信封上的字迹也不是张强那潦草的笔迹,而是二姐的字。那字很小,很密,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在颤抖。

      我拆开信,读了起来。

      信很短,只有半页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甚至没有标点符号。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绝望的寒意。

      “爹,娘,建国。我很好,勿念。盼盼长大了,会叫妈妈了。她很乖,不哭不闹。只是……张强又输了钱,把家里的录音机都卖了。他……他又打我了,说我是赔钱货,说盼盼也是赔钱货。我不怕他打,但我怕他把盼盼卖掉。建国,二姐求你一件事。如果你能攒下钱,寄给二姐一点点。不用多,一块两块就行。二姐想给盼盼存点钱,让她将来能上学。别告诉爹娘,他们年纪大了,别让他们担心。红霞绝笔。”

      读完信,我的手在颤抖。我的眼前浮现出二姐那张憔悴的脸,浮现出盼盼那双懵懂无知的眼睛。我把信紧紧攥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咋了?”爹看我脸色不对,问道。

      “没……没啥。”我强忍着泪水,把信塞进口袋,“二姐说……说她挺好的。”

      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是个沉默的庄稼人,他知道二姐过得不容易,但他帮不上忙,只能把这份心疼,深深地埋在心里,像埋一坛陈年的老酒,越埋越苦。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二姐的信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上。我想起小时候,二姐把唯一的鸡蛋留给我吃,想起她背着我去赶集,想起她站在村口,穿着碎花裙子,眼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我得帮二姐。”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是,我一个穷学生,能有什么钱?家里的钱,每一分都来之不易,爹娘省吃俭用,供我上学,已经是拼尽全力了。我不能再给他们增加负担。

      我开始想办法。我看到村里的砖窑厂在招小工,给麦收的短工帮忙,一天能挣五毛钱。我心动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偷偷溜出了家门,跑到砖窑厂。

      “老板,我……我能干活。”我站在那个满脸烟灰的工头面前,声音有些发颤。

      工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咧嘴一笑:“哟,这不是老林家的二小子吗?你不好好上学,跑这儿来干啥?这活儿可累,你这小身板,吃得消吗?”

      “我能吃!”我咬着牙说,“我不怕累。管饭就行。”

      工头想了想,说:“行吧。一天五毛钱,管两顿饭。你干不干?”

      “干!”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于是,我开始了白天上学,晚上在砖窑厂打工的日子。

      那活儿确实累。要把烧好的红砖,从窑里搬出来,码在架子车上,再推到仓库。砖头烫手,烟灰迷眼,汗水流进伤口里,疼得钻心。我的手很快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了膙子。

      但我一声不吭。我咬着牙,一车一车地推。每推一车,我就在心里默念:“这是给二姐的,这是给盼盼的。”

      半个月下来,我挣了七块五毛钱。我把这些钱揣在贴身的衣兜里,像是揣着一团火。

      我跑到县城的邮局。那是我第一次自己去寄钱。我趴在柜台上,颤抖着手,填写汇款单。

      “寄给谁?”柜台里的工作人员问道。

      “林红霞。”我写下了二姐的名字。

      “地址?”

      我写下了那个熟悉的筒子楼地址。

      “多少钱?”

      “七块……七块五。”我把那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币递过去,那是我用血汗换来的。

      工作人员数了数钱,盖了章,把汇款单递给我。

      我拿着那张汇款单,像是拿着一件圣物。我把它折叠好,塞进信封,写上:“二姐亲启。”

      然后,我把它投进了邮筒。

      “咚”的一声,信封滑了进去。我的心也像是跟着那封信,飞到了二姐身边。

      我想象着二姐收到钱时的样子。她会哭吗?她会笑吗?她会把钱藏在哪里?是藏在鞋垫底下,还是塞在墙缝里?

      我知道,这七块五毛钱,改变不了她的命运。买不了多少奶粉,也挡不住张强的拳头。但这是我能给她的,唯一的、也是全部的温暖。

      那是我攒下的“碎银子”,是我用稚嫩的肩膀扛起的责任,是我对二姐无声的呐喊。

      “二姐,别怕。我长大了。我会保护你。”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都会去砖窑厂打一次工,挣那五毛钱一天的辛苦钱。我把这些钱,一分一厘地攒起来,定期寄给二姐。

      有时候,二姐会回信。信里总是说:“建国,二姐很好。盼盼又长高了。她会背儿歌了。谢谢你,我的好弟弟。”

      每次看到这些话,我都会躲在被子里哭。我知道,她在撒谎。她不好。她很苦。但她不想让我担心。

      1992年的冬天,又下了一场大雪。

      我收到二姐的一封信。信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二姐抱着盼盼,站在筒子楼的门口。二姐穿着一件旧棉袄,脸色苍白,但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盼盼穿着一件小小的棉袄,那是二姐用旧衣服改的。她手里拿着一个泥娃娃,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照片背面,二姐写着一行字:

      “建国,盼盼说,这个泥娃娃,是你寄来的钱买的。她把它当宝贝。二姐也把你寄来的每一分钱,都当宝贝。二姐知道,你在长大。二姐等着你,来接我们回家。”

      看着那行字,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我知道,二姐在等我。盼盼在等我。她们在那个冰冷的城市角落里,在那个充满暴力和绝望的家庭里,顽强地活着,等待着我长大,等待着我有能力,把她们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

      我攥紧了那张照片,看着窗外的大雪。雪下得很大,天地一片苍茫。

      但我知道,雪总会停的。春天总会来的。

      那时候,我会带着我的梦想,带着我的力量,去那个县城,去那个筒子楼,去接我的二姐和我的外甥女。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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