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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窑厂的血汗与汇款单上的希望 199 ...


  •   1993年的夏天,比往年都要闷热。

      鲁西南的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炉,悬在头顶,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连知了的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我是林建国,那时候我十六岁,刚上高一。个子已经窜得很高了,但身子骨还是单薄,像是一根被风刮得摇摇晃晃的高粱杆。

      那天,学校放了农忙假。我没跟爹娘说,自己一个人揣着两个冷馒头,走了三十里路,来到了县城郊区的砖窑厂。

      我想挣点钱。很多钱。

      自从上次给二姐寄了七块五毛钱后,我心里就像种下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叫“希望”。我希望能给二姐寄更多的钱,让她能给盼盼买点好的,让她能给自己买点药,让她能在这个冰冷的家里,有一点点底气。

      可是,砖窑厂的活儿,比我想的要累得多。

      “小子,你行不行啊?”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天要搬几千块砖,你这小身板,别给累趴下了。”

      “我能行!”我咬着牙说,声音虽然有些发颤,但眼神很坚定。

      工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行,那你就试试。一天一块五,管一顿午饭。干不完活,可没钱拿。”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我换上那双娘给我做的布鞋,戴上手套,走进了窑厂。

      窑厂里像个蒸笼。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生疼。工人们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我咬了咬牙,走过去,接过一块滚烫的红砖。

      “哎哟,这不是老林家的二小子吗?”旁边一个老工人认出了我,“你不好好上学,跑这儿来干啥?这活儿可不是你们读书人干的。”

      “叔,我缺钱。”我低声说。

      老工人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他大概猜到了什么。在这个小县城里,谁不知道我二姐林红霞的遭遇?谁不知道那个好吃懒做的张强?

      我开始干活。

      一块,两块,三块……

      起初,我觉得自己还能撑得住。可是,到了中午,我的手就开始打颤。汗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辣。我的后背被砖块磨得生疼,像是被火烧一样。

      “小子,歇会儿吧。”老工人递给我一瓶水,“别硬撑,这活儿,得靠巧劲,不是靠蛮力。”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我喝得津津有味。那是我用汗水换来的。

      “叔,我二姐……她还好吗?”我鼓起勇气,问那个老工人。

      老工人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你二姐……是个苦命人。上次我路过那筒子楼,看见她抱着孩子,在门口捡煤渣。张强那个王八蛋,又在外面赌钱呢。”

      我的心猛地一沉。

      捡煤渣?那是最苦最累的活儿,通常是老太太和残疾人干的。二姐才二十多岁,正是如花的年纪,却要干这种活儿?

      “她……她为什么不回娘家?”我咬着牙问。

      “回啥娘家?”老工人苦笑一声,“她是个要强的人。再说,那张强,能让她回吗?上次你爹去接她,被张强拿着菜刀赶了出来。说是要休了她,还要把孩子扔了。”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张强!我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县城,把他揍一顿。可是,我知道我没那个本事。我只是一个穷学生,一个在砖窑厂搬砖的小工。

      我只能忍。

      忍着痛,忍着累,忍着心里的屈辱和愤怒。

      我一块一块地搬着砖。每搬一块,我就在心里默念:“这是给二姐的,这是给盼盼的。”

      到了傍晚,我累得几乎站不住了。我的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了膙子。我的后背火辣辣地疼,像是被鞭子抽过一样。

      但我数了数今天的工钱。

      一块五。

      虽然不多,但这是我用血汗换来的。

      我拿着那块五毛钱,跑到县城的邮局。那是我最熟悉的路,也是我最神圣的仪式。

      我趴在柜台上,颤抖着手,填写汇款单。

      “寄给谁?”柜台里的工作人员问道。

      “林红霞。”我写下了二姐的名字。

      “地址?”

      我写下了那个熟悉的筒子楼地址。

      “多少钱?”

      “一块……一块五。”我把那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币递过去。

      工作人员数了数钱,盖了章,把汇款单递给我。

      我拿着那张汇款单,像是拿着一件圣物。我把它折叠好,塞进信封,写上:“二姐亲启。”

      然后,我把它投进了邮筒。

      “咚”的一声,信封滑了进去。我的心也像是跟着那封信,飞到了二姐身边。

      我想象着二姐收到钱时的样子。她会哭吗?她会笑吗?她会把钱藏在哪里?是藏在鞋垫底下,还是塞在墙缝里?

      我知道,这一块五毛钱,改变不了她的命运。买不了多少奶粉,也挡不住张强的拳头。但这是我能给她的,唯一的、也是全部的温暖。

      那是我攒下的“碎银子”,是我用稚嫩的肩膀扛起的责任,是我对二姐无声的呐喊。

      “二姐,别怕。我长大了。我会保护你。”

      从那以后,我每个周末都会来砖窑厂打工。一天一块五,两天三块,三天四块五……

      我把这些钱,一分一厘地攒起来,定期寄给二姐。

      有时候,二姐会回信。信里总是说:“建国,二姐很好。盼盼又长高了。她会背儿歌了。谢谢你,我的好弟弟。”

      每次看到这些话,我都会躲在被子里哭。我知道,她在撒谎。她不好。她很苦。但她不想让我担心。

      1994年的冬天,又下了一场大雪。

      我收到二姐的一封信。信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二姐抱着盼盼,站在筒子楼的门口。二姐穿着一件旧棉袄,脸色苍白,但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盼盼穿着一件小小的棉袄,那是二姐用旧衣服改的。她手里拿着一个泥娃娃,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照片背面,二姐写着一行字:

      “建国,盼盼说,这个泥娃娃,是你寄来的钱买的。她把它当宝贝。二姐也把你寄来的每一分钱,都当宝贝。二姐知道,你在长大。二姐等着你,来接我们回家。”

      看着那行字,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我知道,二姐在等我。盼盼在等我。她们在那个冰冷的城市角落里,在那个充满暴力和绝望的家庭里,顽强地活着,等待着我长大,等待着我有能力,把她们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

      我攥紧了那张照片,看着窗外的大雪。雪下得很大,天地一片苍茫。

      但我知道,雪总会停的。春天总会来的。

      那时候,我会带着我的梦想,带着我的力量,去那个县城,去那个筒子楼,去接我的二姐和我的外甥女。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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