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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泥娃娃与远方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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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迟一些。
鲁西南的风里还带着刺骨的寒意,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还没抽出新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双双干枯求救的手。我是林建国,那时候我已经十三岁了,正上初中。个子窜得快,但身子骨瘦得像根豆芽菜,校服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
那天是周末,我从学校回到家里。一进院子,就看见爹蹲在磨盘旁边抽烟。他那杆老旱烟袋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爹,咋了?”我把书包往炕头一扔,问道。
爹没说话,只是把烟袋锅子在地上磕了磕,发出一声闷响。他指了指屋里:“你娘……病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娘身体一直硬朗,是家里的顶梁柱,怎么突然就病了?
我掀开棉门帘走进屋。屋里光线有些暗,娘躺在土炕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她看见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建国回来啦……饿了吧?灶台上温着地瓜,自己拿去吃。”
“娘,您怎么了?”我走过去,摸了摸娘的额头,有些烫手。
娘叹了口气,没说话。妈妈的眼神越过我,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里充满了忧虑和无奈。
过了半晌,她才低声说:“建国,你二姐……来信了。”
二姐。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针,刺痛了这个家最脆弱的神经。
自从二姐嫁到城里,虽然也断断续续有信来,但每次信的内容,都像是一块石头,压得爹娘喘不过气。不是要钱,就是诉苦,再不然就是跟张强吵架。
“信呢?”我问。
娘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皱皱巴巴的信。信封是那种最便宜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二姐夫张强的笔迹——我知道,二姐虽然上过高中,但这些年被生活磨得,已经很久没摸过书本了,写信这种事,通常都是张强代劳,或者干脆找人代笔。
我拆开信,读了起来。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爹,娘,红霞生了,是个丫头。母女平安。只是家里困难,孩子奶粉钱不够,生活费也没了。张强又输了钱,债主上门闹事。红霞让我问问家里,能不能寄点钱来救急。汇款单寄到县录像厅。强。”
落款是一个潦草的“强”字。
读完信,我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我为二姐平安生下孩子感到高兴;另一方面,我又为她的处境感到深深的悲哀。她千辛万苦嫁到城里,以为能过上好日子,结果呢?还是逃不出贫穷和男人的拳头。
“你爹不许我寄钱。”娘突然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说,咱们家也不宽裕,你上学还要钱。再说,那钱寄过去,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我知道爹的脾气。他是心疼二姐,但他更知道,张强那个无底洞,是填不满的。每次寄钱,都像是给张强输血,让他有精力去赌,去挥霍,然后回来再跟二姐要,再打她。
可是,那是二姐啊。是那个曾经给她扎辫子、给她买糖纸、把她背在背上的二姐。
“娘,我想……”我咬了咬牙,“我想去看看二姐。”
娘猛地坐起来,抓住我的手:“建国,你可别乱来。那县城离咱家几十里地,你一个孩子,怎么去?再说,去了又能咋样?你能帮她把张强打一顿?还是能给她变出钱来?”
我低着头,不说话。我知道娘说得对,但我心里那股冲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二姐的样子。是那个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村口等张强的二姐,是那个在录像厅里被张强打骂的二姐,是那个在产房里痛苦呻吟的二姐。
第二天一大早,我趁爹娘还没醒,偷偷溜出了家门。
我身上没多少钱,只有几毛零花钱,那是娘给我买本子的。我揣上那几毛钱,又从厨房里拿了两个冷馒头,就踏上了去县城的路。
那时候的路不好走,土路坑坑洼洼的。我走了两个多小时,才走到县城。
县城的街道还是老样子,熙熙攘攘的,卖菜的、卖肉的、吆喝的,充满了生活的气息。但对于二姐来说,这气息里,却夹杂着太多的苦涩。
我找到了二姐的那个筒子楼。那是一个破旧的小区,墙皮脱落,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我爬上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二姐。
她看起来憔悴极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几道抓痕,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那就是我的小外甥女,盼盼。
“建国?”二姐看到我,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二姐……”我看着她,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二姐赶紧把我拉进屋,关上门。
屋里很乱。地上扔着啤酒瓶,桌子上堆着脏碗筷。张强不在家,不知道又去哪里鬼混了。
“二姐,你……你受苦了。”我看着她脸上的伤,心疼得说不出话。
二姐勉强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傻孩子,哭啥。二姐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温柔:“这是盼盼,你的外甥女。盼盼,叫舅舅。”
孩子当然不会说话,只是在襁褓里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那手小小的,肉嘟嘟的,像是一团软软的棉花。
我看着那孩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这就是生命啊。在这么恶劣的环境里,还能诞生出这么纯洁的生命。
“二姐,这钱……”我从兜里掏出那几毛钱,还有那两个馒头,“这是我带来的。”
二姐看着那几毛钱和馒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建国……谢谢你……谢谢你来看二姐……”
那天,我在二姐家待了一下午。我帮她收拾屋子,洗碗筷,哄孩子。二姐坐在旁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欣慰。
“建国,你长大了。”二姐说,“以后,你要好好读书,走出这个穷窝窝。别像二姐,一辈子被困在这个地方。”
我点点头,没说话。我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有能力了,一定要把二姐和孩子接出去,远离那个恶魔张强。
傍晚的时候,张强回来了。他喝得醉醺醺的,手里提着半瓶白酒。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随即骂道:“哟,这是谁家的小叫花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是我弟弟,林建国。”二姐赶紧站起来,挡在我前面,“建国,你赶紧回去吧,天快黑了。”
我看着张强,心里充满了厌恶。这就是那个让二姐受尽折磨的男人?这就是那个让二姐抛弃了家乡、抛弃了尊严的男人?
“走吧走吧,没钱还来蹭饭啊?”张强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我咬着牙,没说话。我转身往外走。我不想跟这种人计较。我知道,跟这种人计较,只会让二姐更难做。
“建国……”二姐追出来,塞给我一个煮鸡蛋,“路上吃。”
我拿着那个热乎乎的鸡蛋,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我走出筒子楼,走在回村的路上。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县城的方向,那里有二姐的苦难,也有二姐的希望。
那个叫盼盼的孩子,就是二姐的希望。虽然她现在是个“泥娃娃”,虽然她生在那个糟糕的家庭,但她还小,她还有未来。
我攥紧了那个鸡蛋,心里暗暗发誓:二姐,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把你接回来。总有一天,咱们一家人会团聚。
鲁西南的风,吹过我的脸庞,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家乡的味道。我知道,我必须得努力。为了二姐,为了盼盼,也为了这个家。
那个春天虽然迟来,但终究会来的。就像二姐的希望,虽然渺茫,但终究会发芽的。
我加快了脚步,向着家的方向走去。那里有爹娘的等待,也有我未来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