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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产后的枷锁与新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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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鲁西南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县城的街道,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
二姐林红霞的预产期就在这寒冬腊月。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时不得不挺着腰,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期待与疲惫的神情。自从那次用剪刀逼退了张强的暴力后,这个家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那是一种死水般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张强不再随意动手,但他把所有的精力都转移到了外面。他越来越沉迷于赌博,每天早出晚归,身上的钱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家里的开销,全靠二姐守着那个录像厅的一点微薄收入。
“红霞,你去跟娘家要点钱吧。”有一天,张强坐在火炉旁,漫不经心地剔着牙,“快过年了,手头紧,连包好烟都买不起了。”
二姐正在缝补一件旧衣服,那是她准备给孩子做的。听了这话,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刺破了手指,一滴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强子,我爹娘年纪大了,地里的收成也不好……”二姐低声说,“上个月我不是刚寄回去一封信,让他们别担心吗?”
“别担心?我都要饿死了,还让我别担心!”张强猛地站起来,虽然没敢动手,但语气里的不耐烦和鄙夷却像冰锥一样刺人,“你嫁给我张强,就是我张家的人。现在张家有难,你不想着帮衬,反而胳膊肘往外拐?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二姐咬着嘴唇,不说话了。她知道跟张强讲不通。在这个男人眼里,她的娘家是遥远的、可以随时抛弃的过去,而她,只是他附庸品,是他的钱包,是他随时可以发泄情绪的沙包。
“算了,懒得跟你说。”张强抓起帽子,摔门而出,“我去外面转转。”
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窗户纸哗哗响。屋里只剩下二姐一个人,还有那台黑白电视机里传来的、滋滋啦啦的雪花声。
她摸着肚子,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想起了鲁西南的家,想起了娘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想起了爹那虽然沉默但温暖的旱烟袋。她多想回家啊,多想躺在自家的土炕上,让娘给她熬一碗热腾腾的红糖水。
可是,她回不去。她已经是张强的媳妇了,肚子里还怀着张强的孩子。在这个年代,一个已婚妇女回娘家,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那是“被休了”的象征。
她只能忍。
日子一天天过去,产期越来越近。二姐开始准备孩子的用品。她用攒下的零钱,买了几尺棉布,熬夜给孩子缝了一件小棉袄,又做了几双虎头鞋。针脚虽然不如娘做得细密,但每一针每一线,都缝进了她对孩子的爱和对未来的期盼。
然而,就在预产期前一周,新的危机爆发了。
那天晚上,张强半夜才回来,一身酒气,脚步踉跄。他一进门,就冲着二姐嚷嚷:“钱呢?把钱都拿出来!”
二姐正躺在被窝里看书——那是她从旧书摊上淘来的一本《妇女生活》,她想从里面找点生活的勇气和智慧。
“强子,家里真没钱了。”二姐无奈地说,“孩子的奶粉钱我都存着呢,那是动不得的。”
“奶粉钱?生下来再买也不迟!”张强红着眼睛,显然是又想去赌,“快点!别逼我动手!”
“我不给!”二姐突然爆发了。她护住枕头底下那个装钱的铁盒子,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是她和孩子最后的保命钱。
“你敢不给?”张强恼羞成怒,冲过去就要抢。
二姐挺着大肚子,死死护住枕头。张强用力一推,二姐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她的头撞在了床沿上,眼前一黑,一阵剧痛从下腹传来。
“啊——”二姐惨叫一声,手捂着肚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张强吓了一跳,酒醒了一半。他看着二姐痛苦的样子,看着她身下慢慢渗出的血迹,腿都软了。
“你……你别装啊……”张强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可没怎么用力……”
“强子……救我……”二姐的声音微弱得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孩子……孩子要生了……”
张强慌了神。他虽然混蛋,但也不是没心没肺。他知道,要是二姐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他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别……别动……我……我去找车……”张强语无伦次地喊着,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
外面的风雪更大了。二姐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颤抖。她看着那对曾经燃过红烛的蜡烛台,现在它们已经生了锈,像是一对绝望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她想起了自己当年的选择。为了逃离高粱地,为了所谓的“城里人”生活,她义无反顾地嫁给了张强。可是,现在呢?她躺在冰冷的地上,等着那个醉醺醺的丈夫去救命,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二姐在心里哭喊着。
她想起了鲁西南的家,想起了爹娘,想起了弟弟建国。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挺过这一关,不知道孩子还能不能平安出生。
剧痛一阵阵袭来,像要把她撕裂。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昏过去。她告诉自己,不能死。她不能死在这个冰冷的筒子楼里,不能死在张强的手里。她要活下去,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张强焦急的呼喊声。
“大夫!快!在这儿!”
几个邻居架着张强,后面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的老大夫。那是住在楼下的王婶,心眼好,帮着张强把大夫找来了。
大夫进了屋,看着躺在地上的二姐,眉头紧锁:“怎么搞的?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快!把她抬到床上去!”
张强吓得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帮着把二姐抬上床。
“你出去!别在这儿添乱!”王婶把张强推出去,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二姐和大夫。大夫给她检查了一下,神色凝重:“产妇身体虚弱,又有外力撞击,这孩子……怕是保不住了。我尽力吧,你得挺住。”
二姐看着大夫,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祈求。她紧紧抓住大夫的手,声音微弱却坚定:“大夫……求求你……救救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大夫点了点头,开始忙碌起来。
外面,张强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上看不出是悔恨还是恐惧。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传来的二姐痛苦的呻吟声,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如果二姐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他这辈子就真的完了。不仅会背负良心的谴责,还会被所有人唾弃,被赶出这个家,甚至被法律制裁。
“红霞……我对不起你……”张强在心里默默地说。
但他知道,这句对不起,来得太晚了。
屋里的呻吟声持续了整整一夜。鲁西南的风在窗外呼啸,像是在为这个苦难的女人哭泣。
第二天黎明时分,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声,终于打破了夜的寂静。
是个女儿。
二姐虚弱地躺在床上,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虽然过程惊心动魄,虽然差点丢了性命,但孩子保住了。
她给孩子取名叫“盼盼”。
她盼望着,这个孩子的到来,能给这个冰冷的家带来一丝温暖,能让她在这残酷的现实里,找到一丝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然而,她也知道,新的危机并没有结束。张强的恶习难改,家里的经济状况依然拮据,一个女儿的出生,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和家庭里,或许又会带来新的矛盾和风波。
二姐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充满了迷茫和不安。
她的路,还很长,很艰难。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只能硬着头皮,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