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西南的风：高粱红了》小五锁子

6、林红霞的绝地反击 198

　　1988年的夏天，鲁西南的雨下得特别大，像是要把天给漏了。

　　二姐林红霞站在那个逼仄的录像厅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雨水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屋里很暗，只有那台黑白电视机闪着雪花点，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张强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副扑克牌，眼睛通红。他已经输了三天了，输光了这个月的收入，还欠了一屁股债。

　　“钱呢？”张强突然把扑克牌摔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一记耳光。

　　二姐正在整理柜台，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强子，家里真的没钱了。上个月的房租还是借的，这个月……”

　　“没钱？”张强猛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二姐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衣领，“你是不是藏私房钱了？你是不是想拿着钱跑回你娘家？”

　　“我没有！”二姐挣扎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强子，你醒醒吧！咱们得过日子啊！孩子马上就要生了，你总得给孩子留点奶粉钱吧！”

　　“生什么生！生个赔钱货！”张强骂骂咧咧地，扬起手就要打。

　　二姐下意识地护住肚子——那里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她看着张强那张扭曲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结婚那天起，张强的拳头就没停过。一开始是因为她不会做饭，后来是因为她没给客人倒水，再后来，仅仅是因为她多看了隔壁卖菜的大叔一眼。

　　每一次，二姐都忍了。她告诉自己，这是她的选择，是她自己要嫁到城里来的，怪不得别人。她甚至想过逃跑，可每次走到车站，她又退缩了。她怕被人笑话，怕给爹娘丢脸，怕自己真的成了没人要的弃妇。

　　可是，这一次，她忍不下去了。

　　因为肚子里的孩子。那是她的骨肉，是她在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温暖。她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挨打，就受辱。

　　“张强，你放开我！”二姐突然爆发了，她用力推开张强，声音尖利得像是一把刀。

　　张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平时温顺得像绵羊一样的二姐会反抗。他恼羞成怒，挥起拳头就要砸下来：“反了你了！”

　　就在这时，二姐的目光落在了柜台上的那把剪刀上。

　　那是她平时用来剪线头的剪刀，不锈钢的，刀刃锋利，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那一瞬间，二姐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她想起了鲁西南的高粱地，想起了爹推着石磨的背影，想起了娘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想起了自己当年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村口等张强时的傻样子。

　　她想起了这三年来受的委屈。想起了那些被张强摔碎的碗筷，想起了那些被他拿去赌博的血汗钱，想起了那些深夜里独自流的眼泪。

　　“我为什么要受这个罪？”二姐在心里问自己。

　　“我也是人！我也有爹生娘养！我凭什么要被你当牲口一样打骂？”

　　那一瞬间，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勇气。

　　她一把抓起那把剪刀，对着张强，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你再过来，我就死给你看！”

　　张强的拳头停在半空中。他看着二姐，看着那把明晃晃的剪刀，看着二姐那双从未有过的、充满仇恨的眼睛，他怂了。

　　他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疯了？你敢动我？”

　　“我有什么不敢的？”二姐冷笑一声，手里的剪刀往前一送，尖端抵在了自己的喉咙上，“张强，你要是再敢动我一下，我就死在这录像厅里！我看你以后怎么跟人交代！”

　　“你……你有病吧！”张强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我是疯了！”二姐的声音颤抖着，眼泪却流了下来，“是你把我逼疯的！张强，你听着，从今往后，你要是再敢动我一下，我就跟你拼了！大不了咱们同归于尽！”

　　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只有决绝。

　　张强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他看到了她的疯狂，看到了她的绝望，也看到了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

　　他怂了。彻底怂了。

　　他骂骂咧咧地坐回椅子上，抓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烟点着，深吸了几口，不再说话。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外面的雨声，还在哗哗地下着，像是在为二姐的这场反抗伴奏。

　　二姐慢慢地放下剪刀，手还在颤抖，腿也软得几乎站不住。她靠着柜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但她知道，她赢了。

　　这是她来到这个家之后，第一次赢。

　　虽然赢得很惨烈，赢得很惊心动魄，但毕竟赢了。

　　从那天起，张强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打骂二姐了。虽然他还是懒，还是赌，还是喝酒，但他再也不敢动手了。每次他想发火，看到二姐那双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看到她手里拿着的那把剪刀，他就会下意识地退缩。

　　二姐开始重新掌控自己的生活。

　　她不再把所有的钱都交给张强，而是偷偷地藏下一点，放在鞋垫底下，或者塞在墙缝里。那是她的保命钱，也是她和孩子的退路。

　　她开始学着跟邻居打交道，学着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寻找盟友。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唯唯诺诺，而是变得坚强、独立。

　　有时候，她会摸着肚子，轻声对孩子说：“孩子，你要记住，女人不是天生就要受欺负的。只要你有勇气，只要你敢反抗，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那年夏天的雨，冲刷了鲁西南的尘土，也冲刷了二姐心里的懦弱。

　　二姐知道，她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那不是张强给的，也不是任何人施舍的，而是她用自己的勇气和尊严，一点一点夺回来的。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林红霞了。

　　她是母亲，是一个觉醒的女人，是一个在这残酷的现实里，顽强生长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