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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生活的残酷现实   天刚蒙 ...

  •   天刚蒙蒙亮,二姐就被一阵刺耳的噪音惊醒了。

      那不是鲁西南村里清脆的鸡叫声,也不是爹在院子里喂牲口的吆喝声,而是楼下早点摊油炸果子的“滋啦”声,还有收泔水的拖拉机突突突的马达声,混杂着城里人特有的、那种急促的叫骂声。

      二姐睁开眼,身上盖着那床并不暖和的棉被,身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酸痛。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空了。张强早就不见了踪影。

      “强子?”她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台上那只搪瓷脸盆里,半盆浑浊的冷水映着惨白的光。昨夜那对燃尽的红烛,只剩下两个干瘪的蜡烛头,歪在碟子里,像是一对死不瞑目的眼睛。

      二姐挣扎着坐起来,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她看着这间不到十平米的筒子楼单间,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陌生感和恐慌。墙皮有些脱落,露出里面黑色的砖块,像是生了疮的皮肤。窗户上糊着的塑料布破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这就是她的新家?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城里生活”?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张强走了进来。他换了身衣服,但还是那股子油头粉面的样子,手里提着两个油乎乎的纸包,身上那股酒气淡了些,却多了一股子烟味和汗臭味。

      “醒了?”张强把纸包往五斗橱上一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赶紧起来吃点东西,待会儿还得去录像厅呢。”

      二姐揉了揉眼睛,有些怯生生地问:“强子,你一大早去哪了?”

      “还能去哪?开门做生意啊!”张强皱了皱眉,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用火柴点着,深吸了一口,“你以为城里日子是那么好过的?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昨儿个结婚花了不少,得赶紧赚回来。”

      做生意?二姐记得,张强说过他在文化馆工作,怎么又成了做生意?

      她没敢多问,赶紧起床洗漱。水是冰凉的,激得她一个激灵。她看着水盆里自己那张憔悴的脸,心里那点对新生活的憧憬,像是被这冷水浇灭的炭火,只剩下灰烬。

      纸包里是油条和烧饼,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二姐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怎么不吃?”张强狼吞虎咽地嚼着,“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

      “我不饿。”二姐小声说。

      “不饿也得吃!”张强把烧饼塞回她手里,眼神里闪过一丝凶光,“进了这个门,就得守我的规矩。别跟我摆你那大小姐的谱,这里不是你娘家,没人惯着你。”

      二姐的手一抖,烧饼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张强,心里一阵发寒。这还是那个在录像厅门口温柔地递给她姜糖水的张强吗?这还是那个在婚宴上意气风发的新郎官吗?

      “看什么看!捡起来!”张强瞪着眼睛。

      二姐吓得一哆嗦,赶紧弯腰去捡那沾了灰的烧饼。

      “算了算了,脏了就扔了。”张强不耐烦地挥挥手,“走吧,跟我去店里。”

      二姐跟着张强出了门。楼道里阴暗潮湿,堆满了杂物,几个邻居探头探脑地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审视。二姐低着头,紧紧跟在张强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张强的“录像厅”就在离筒子楼不远的一条小巷子里,招牌是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的,玻璃柜台上落了一层灰。里面摆着两台黑白电视机,几排破旧的塑料椅子。

      “待会儿有人来了,你就收钱,一块钱一个人。”张强扔给二姐一把零钱,“别给我算错了,少了一分钱我跟你没完。”

      二姐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店面,心里空落落的。这就是她以后的日子?守着这个阴暗的小店,收一块两块的钱?

      果然,没过几天,张强的原形就露出来了。

      他根本不是什么文化馆的正式职工,只是以前在那儿混过几天,靠着关系租了这个门面。他也不怎么打理生意,大部分时间都是出去“谈事”——其实就是跟一帮狐朋狗友喝酒、打牌。

      每天天不亮,二姐就得起床,去巷口的早点摊买窝头和咸菜,那是他们一天的口粮。然后她要守着这个店,面对那些流里流气的小混混,忍受他们的调笑和揩油。

      有一次,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小青年看完录像不给钱,还要强行摸二姐的手。二姐吓得缩在角落里,大声呼救。张强闻声赶来,却不是为了保护二姐,而是跟那小青年称兄道弟地套近乎,最后不仅没要到钱,还赔着笑脸送那人出去。

      “你……你怎么不拦着他?”二姐委屈地哭着问。

      “拦?你疯了吧!”张强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二姐脸上,“那是我哥们!你得罪了他,以后还让不让我在这条道上混了?”

      二姐被打懵了,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哭什么哭!晦气!”张强骂骂咧咧地坐在椅子上,“赶紧给我倒杯水!渴死老子了!”

      二姐忍着痛,去倒水。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红肿的脸颊,心里那点对张强的幻想,彻底破碎了。

      更让她绝望的是钱。

      家里没有一分钱积蓄。张强挣来的那点钱,还不够他抽烟喝酒赌博输的。每个月发了工资,他总是第一时间消失,几天后醉醺醺地回来,身上一分钱不剩,还欠了一屁股债。

      “红霞,借点钱给我。”有一天,张强红着眼睛走进来,伸手向二姐要钱。

      “家里没钱了,强子。”二姐无奈地说,“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呢。”

      “没钱?”张强冷笑一声,一把抓住二姐的手腕,“你娘家不是在农村吗?让他们寄点!就说……就说我们要买房子,急用!”

      “强子,你别这样……”二姐挣扎着,“我爹娘年纪大了,家里也不容易……”

      “不容易?”张强猛地甩开她的手,“那我容易吗?我娶了你,就得让你过好日子,可我现在没钱,你让我怎么过好日子?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过了?”

      二姐踉跄着后退,撞在柜台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着张强那张扭曲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里。她想起了鲁西南的家,想起了爹那虽然沉默但温暖的旱烟袋,想起了娘那虽然粗糙但慈祥的手。

      那时候,虽然穷,虽然要推石磨、耪地,但一家人在一起,热热乎乎的,没有人打她,没有人骂她。

      “我想回家……”二姐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可是,回得去吗?

      她已经是张强的媳妇了。在这个陌生的县城里,她就像是被剪断了翅膀的鸟,飞不回去,也活不成。

      那天晚上,二姐躺在床上,听着张强震天的呼噜声,又一次彻夜难眠。

      窗外,鲁西南的风还在吹,但那风里,已经没有了家乡的味道,只有冰冷的、陌生的、令人窒息的尘土气息。

      二姐知道,她必须得学会忍受。忍受这冷清的屋子,忍受这粗暴的丈夫,忍受这看不到尽头的、残酷的新生活。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任性、可以幻想的林红霞了。

      她是张强的女人,是这个录像厅的守门人,是这个城市最底层的、一个无声无息的影子。

      她把自己缩在被子里,默默地流着泪,任由那残酷的现实,一点一点地吞噬掉她最后一点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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