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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洞房花烛夜的冷清 婚宴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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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散场后的县城,并没有因为夜幕降临而彻底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的余响,像是对白天喧嚣的尾声。但对于二姐林红霞来说,这喧嚣已经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心慌意乱的死寂。
那是1986年正月十六的深夜。
二姐坐在张强租来的这间“新房”里——其实是县城老街一处逼仄的筒子楼单间。窗外的风像鬼哭狼嚎一样拍打着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屋里的陈设简单得寒酸:一张木板床,一个掉了漆的五斗橱,还有一台据说是“进口”的双卡收录机,此刻正沉默地蹲在桌上,像个嘲讽的怪物。
最显眼的,是桌上那对大红花烛。烛泪一滴滴淌下来,堆积在底盘上,像凝固的血。
二姐还穿着那身借来的婚纱,宽大的裙摆拖在地上,沾满了白天婚宴上溅上的油渍和泥点。她摘下了红盖头,脸上那层厚厚的脂粉在烛光下显得斑驳陆离,有些地方被汗水浸湿了,流成了沟壑。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有些发直。
“这就是我的新生活?”她在心里问自己。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强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把那身笔挺的西装随手扔在地上,领带也扯开了,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那是地瓜干酒和劣质香烟混合的味道,刺鼻,呛人。
“红……红霞。”张强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二姐赶紧站起身,走过去想扶他:“强子,你喝多了,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张强一把挥开了她的手。
二姐的手僵在半空中,心里咯噔一下。
张强抬起头,那张白天看起来英俊潇洒的脸,此刻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狰狞。他眯着眼,上下打量着二姐,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嘿嘿,林红霞,你现在……现在是我的人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爱意,只有一种占有的、甚至带着几分鄙夷的得意。
“强子,你说啥呢。”二姐有些尴尬地低下头,手指绞着婚纱的裙摆,“咱们去洗洗吧,水我都烧好了。”
“洗啥洗!”张强突然站起身,一把抱住了二姐。
他的力气很大,抱得二姐骨头生疼。那双手在她身上乱摸,粗鲁,急切,带着一种让她陌生的侵略性。二姐想躲,却被他死死箍住。
“今天……今天是洞房花烛夜……”张强喘着粗气,把脸埋在二姐的脖子里,那湿热的呼吸喷得二姐脖子发痒,心里却泛起一阵恶心。
“强子,你慢点……”二姐推拒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慢啥?咱们都结婚了!”张强有些不耐烦,一把将二姐推倒在木板床上。
床板剧烈地晃动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一刻,二姐看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看着那对摇曳的大红花烛,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这就是她向往的爱情吗?
这就是她抛弃了家乡、抛弃了安稳生活换来的归宿吗?
没有温存,没有誓言,只有粗重的喘息和令人窒息的酒臭味。
她想起了鲁西南的家。想起了爹喝醉后虽然打呼噜震天响,但总会把唯一的棉被盖在娘身上的样子;想起了娘在厨房里忙碌时,总会给她留一碗热汤的温暖;想起了那个虽然破旧,但充满了烟火气的土坯房。
“我是不是做错了?”二姐在心里问自己。
但张强的动作粗暴地打断了她的思绪。他像一头饿狼,贪婪地索取着,完全不顾及她的感受。
事后,张强倒头就睡,鼾声如雷。
二姐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那床并不暖和的棉被。她看着那对已经燃了一半的红烛,烛光越来越微弱,最后“噗”地一声,被一阵穿堂风吹灭了。
屋里瞬间陷入了黑暗。
只有窗外那凄厉的风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
二姐蜷缩起身子,把自己抱成一团。她摸了摸脸颊,那里还残留着白天宾客们的恭维和笑脸。可现在,那些笑脸都变成了嘲笑。
她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吗?
明天,她要以什么样的身份站在这里?
是张强的妻子?还是这个陌生男人的附属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在高粱地里奔跑、在石磨旁幻想未来的林红霞,在今晚,彻底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为“张强媳妇”的躯壳。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冷。
二姐睁着眼,看着黑暗,一夜未眠。
那一夜,鲁西南的风,似乎也吹进了这间逼仄的筒子楼,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家乡的味道,也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悲凉。
二姐知道,回不去了。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得硬着头皮走下去。